娘娘她心另有所属(115)
“我不!”于敏猛地将木盒掼在地上,银票簌簌散了一地,几张地契飘落在暖炉边,火星倏地燎上纸角,焦出一缕黑痕。
于修压着心头翻涌的情绪,耐着性子躬身,一张张将散落的银票、地契拾掇起来攥成一团,又强硬地塞回她掌心,指节抵着她的手,逼她握紧。
“我已修书给柔然可汗,明日我便在城门下归降,我的生杀予夺,悉听他便。但他须得答应我,放了城中所有百姓,还有我手下这些幸存的士兵。”
他的语气沉定,字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显然是早已定下的主意,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他已然应了。”
“明日你乔装成寻常百姓,跟着城中的人一起出城。”
“我让张嬷嬷跟着你,护你周全。”
于敏垂眸将银票地契拢进袖中,指尖攥得纸页发皱。
眼底却藏着一丝假意的温顺,她轻声应了句“我听阿兄的”。
于修只当她终于想通,松了松眉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叮嘱着路上小心,却没看见她转身时眼底翻涌的执拗。
那一夜,烛火燃至天明,于敏靠在窗边,望着漫天风雪,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北羌的城防、柔然的布防,还有阿兄那决绝的背影。
指尖在窗沿上划着一道道印记,一夜未眠,她心里已然有了一个孤注一掷的念头。
天刚蒙蒙亮,张嬷嬷便捧着两身粗布男子衣袍进来,两人匆匆换好,衣料磨着肌肤生涩。
于敏拢了拢宽大的袖口,跟着张嬷嬷往前厅走,去和于修做最后的道别。
院中的雪积了半尺深,踩上去咯吱作响,于修立在廊下,一身银白铠甲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雪花落满他的肩头,竟衬出几分孤寂。
那背影在漫天风雪里,单薄又坚定,于敏知道,这一幕,她会记一辈子,刻进骨血里。
听见脚步声,于修转过身,见她一身布衣,束着发,眉眼藏在帽檐下。
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你倒是乔装得像模像样,瞧着竟像个清秀的小郎君。”
“但是,还差点东西。”
说着,他俯身从地上捻了点融雪的泥巴,抬手便往她脸颊上抹了两下,指腹擦过她的肌肤,留下两道灰痕,又揉了揉她的额角,满意道,“这样就完美了。”
冰凉的泥巴贴在脸上,却抵不过心口的烫。
于敏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她抬手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哽咽。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她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相公你还没和我说过,你到底喜不喜欢我这个妻子呢。”
于修的笑僵在唇角,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唇瓣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是沉默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两人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催促,“快走吧,不然来不及了。”
于敏咬着唇,不敢再看他,跟着张嬷嬷转身融进巷口的风雪里。
两人混在出城的百姓中,人群熙攘,皆是愁容满面,一步步挪到城门下,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撕拉得皮肉生疼。
张嬷嬷攥着她的手腕,低声叮嘱,“夫人,记住了,不管等下发生什么,都要沉住气,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于敏没有应声,指尖死死攥入手心,指节泛白。
不多时,马蹄声踏碎风雪,于修身着银白铠甲,从军中策马而来。
铠甲上凝着厚霜,他翻身下马,身姿挺拔,一步步踏着石阶走上城门。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着城门的方向,那里,是她的阿兄,是她此生唯一的牵挂。
只见雪落在他的铠甲上,瞬间融化,留下点点湿痕,那背影,孤绝得让人心碎。
城门不远处的一处阁楼里,窗纸被掀开一道缝,李泽正立在暗处。
他今日着一身玄色龙袍,周身裹着浓重的戾气,眼底布满红血丝,黑眼圈重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虽身为九五之尊,此刻却透着一股阴鸷的邪气,全然没了帝王的威仪。
他身侧的柔然可汗,生得又胖又壮,一身兽皮袄子,满脸横肉,见着于修的模样,扯着粗嘎的嗓子阴笑。
“于大将军倒是识相,可惜啊,这黎国的皇帝,容不得你这般功高震主的人活在世上。”
“今日你一死,这北羌,便是我柔然的囊中之物了,李陛下,你倒会做买卖,借我的刀除了心腹大患,以后便能高枕无忧了。”
李泽正阴戾着表情不说话。
他心底不屑。
高枕无忧?等哪天黎国的铁骑踏平柔然,他才能算是真正的高枕无忧。
李泽正转而眸光冷冽,死死盯着城墙上的于修,唇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
不多时,可汗的手下便扯着嗓子朝城墙上喊:“于修!我家可汗有令,你若在这城墙上自刎谢罪,便饶了城中百姓和你的残兵,若敢迟疑,今日便血洗北羌,一个不留!”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人群,城中百姓和士兵瞬间爆发出一阵悲痛的哭喊。
有人跪在雪地里磕头,有人红着眼眶喊着“将军不要”,哭声混着风雪,凄切得让人心酸。
于敏站在人群中,看着城墙上的于修抬手握住了腰间的佩剑,指尖泛白。
那动作,像一把刀扎进她的心脏。
她再也忍不了了,一把挣开张嬷嬷的手,不顾张嬷嬷撕心裂肺的阻拦,拨开人群,疯了一般朝着城墙的石阶跑去,小小的身影在漫天风雪里,像一抹倔强的火。
阁楼里的李泽正,原本暗沉如死水的眸子,在看见那道熟悉的小小身影时,骤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