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振华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许言坐在陈知旁边，桌下轻轻握着她的手。

“开饭了。”阿姨说，“大家动筷子吧。”

许振华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动，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动。

小燕看看爷爷，又看看妈妈，忽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颤颤巍巍地放进许振华碗里。

“爷爷吃！”她说。

许振华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又抬头看着小燕。

小燕眨眨眼睛。

“爷爷不喜欢吃肉吗？”

“……喜欢。”

“那为什么不吃？”

许振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筷子，把那块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小燕满意地点点头，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许言夹了一筷子鱼，放进陈知碗里。陈知夹了一只虾，剥好，放进许言碗里。阿姨在旁边看着，笑着摇摇头，自己夹了一筷子菜。

吃到一半，许振华忽然开口：

“小燕，你说会背唐诗？”

小燕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许振华看着她。

“背一首听听。”

小燕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坐得端端正正。

“床前明月光，”她背起来，声音脆脆的，“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背完了，她眼巴巴地看着许振华。

许振华沉默了两秒。

“嗯。”他说，“没背错。”

小燕眨眨眼睛。

“那……有奖励吗？”

许振华愣了一下。

“什么奖励？”

小燕想了想。

“爷爷给我夹一块排骨吧。”她指指那盘糖醋排骨，“我喜欢吃那个。”

许振华看着那盘排骨，又看看小燕。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放进她碗里。

小燕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谢爷爷！”

许言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垂下眼帘，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

桌下，陈知的手轻轻覆上来。

她抬起头，对上陈知的目光。

许言轻轻吸了口气，冲她微微点头。

四

饭吃到一半，林薇打电话来了。

陈知起身到窗边接。电话那头，林薇的声音带着笑意：“小知，过年好呀。”

“姐，过年好。”陈知说，“甜甜呢？”

“在旁边呢，非要给你拜年。”电话那头传来甜甜的声音，“姨姨过年好！姨姨，我攒了好多红包！”

陈知忍不住笑了。

“甜甜真厉害。”

“她非要数钱，”林薇说，声音带着无奈的笑，“数到一百就卡住了，自己跟自己生气。”

窗外的夜色里，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陈知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林薇絮絮叨叨的家常，觉得很踏实。

“姐，”她说，“过完年，带甜甜来上海玩吧。小燕一直念叨想见妹妹。”

“好呀，”林薇说，“等天气暖和了就去。”

挂了电话，陈知转身走回餐桌。

许言抬头看她。

“林薇？”

“嗯。”陈知坐下，“说过完年带甜甜来玩。”

小燕耳朵尖，立刻抬起头。

“甜甜要来吗？真的吗？”

“真的。”陈知说，“等天气暖和了就来。”

小燕欢呼起来，差点从椅子上蹦下去。

许振华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那个甜甜，是你姐的孩子？”

陈知点点头。

“嗯，跟小燕差不多大。”

许振华“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又吃了一会儿，电视里开始放春晚的倒计时。小燕被那些花花绿绿的节目吸引，跑到电视机前蹲着看。

餐桌上安静下来。

许振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垂着眼，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像在想什么。

许言也放下筷子，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许振华忽然开口：

“小言。”

许言怔了一下。

“嗯？”

许振华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茶杯上。

“你小时候，”他说，“年夜饭也喜欢坐我旁边。”

许言愣住了。

陈知在旁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许振华继续说：

“有一年，你非要坐我旁边，我让你坐你妈那边。你哭了，躲在自己房间里，一晚上没出来。”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不懂。”

餐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视里传出的欢笑声，和窗外偶尔的鞭炮声。

许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许振华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许言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很复杂她读不太懂的情绪。

“后来你妈走了，”他说，“我一个人坐在这个餐桌前，才想起来，你小时候也是想挨着我坐的。”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但那时候你已经不坐了。”

许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陈知轻轻揽住她的肩。

许振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

但他抹掉的，是眼泪。

小燕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站在餐桌旁边，看看许言，又看看许振华。

“妈咪怎么哭了？”她问，声音脆脆的，“爷爷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