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川有澜(43)
小小的一根糖,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压得他手腕微微发沉。
他把棒棒糖紧紧攥在掌心,塑料包装被他攥得微微发皱,硌着掌心的皮肉,用那一点微弱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保持冷静,保持不崩。
做完这一切,刘辉才猛地抬起头,仿佛刚刚从混乱中回过神,对着手边的对讲机,用一种恰到好处、惊慌却不失冷静的声音嘶吼——
“这里!发现嫌疑人!对方开枪了!陈阳中枪!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声音颤抖、急促、带着刚经历枪战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每一丝情绪都无懈可击。
没有人会想到。
在这片混乱、枪响、黑暗、毒贩逃窜的现场。
真正杀死陈阳的,不是对面的子弹。
而是他身后最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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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还在零星响起,对方见警笛声逼近,不敢恋战,仓皇四散逃窜,很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混乱渐渐平息,只剩下刺鼻的硝烟味、淡淡的血腥味、风吹过断墙的呜咽声,和越来越近的、刺耳的警笛声。
车灯刺破黑暗,由远及近,将这片死寂的工业区照亮。
程峰景是第一个冲下车的。
他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平日里冷静淡漠的眼底,此刻全是压抑到极致的恐慌与不安。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拐角处、浑身僵冷的刘辉,大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颤:“有没有受伤?!你有没有事?!”
刘辉抬起头,脸色同样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下青黑明显,眼底泛红,是后怕,是悲伤,是无力。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可是峰景,陈阳他……”
他微微侧身,让开位置。
程峰景的目光落下去,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陈阳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胸口一片刺目的暗红,身体已经失去了所有温度,眼睛依旧圆睁着,凝固着那抹至死未解的不敢置信。
生命气息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寂静。
“……陈阳?”
程峰景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不敢触碰的颤抖。
他一步步走过去,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陈阳的眼睑,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却依旧没能让那双眼睛闭上。
那抹破碎的茫然,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每一个在场人的心脏。
眙安澜紧随其后赶到,看到眼前这一幕,一贯沉稳平静的脸色瞬间沉到了极点,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沉痛与怒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声音依旧冷静有力,快速下达命令:“封锁整个现场!法医、救护立刻到位!全面搜捕周边逃窜人员!”
指令清晰、有条不紊,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可每个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沉重到喘不过气的石头。
悲痛、压抑、无力、愤怒。
交织在一起,让人窒息。
刘辉站在人群稍外侧,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他的眼睛,遮住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脊背挺得笔直,姿态平静,看起来和所有人一样,沉浸在队友牺牲的沉痛里。
没有人看见。
在他宽松的卫衣口袋里,右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一颗小小的、粉色包装的草莓棒棒糖。
陈阳没能送出去的糖。
现在,由他带回去。
掌心被攥得微微发疼,那一点坚硬的塑料触感,像陈阳最后那一眼,死死贴在他的心上,烫得他几乎要发疯。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他能清晰地回忆起陈阳倒下的模样,回忆起那声微弱的“为什么”,回忆起那双不敢置信的眼睛。
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这将是刻在他骨血里的诅咒,终身监禁,永不释放。
眙安澜缓缓走到他面前,脸色沉重,语气里带着信任与安抚:“你没事就好。刚才发生的一切,慢慢说,一字一句,不要漏。”
刘辉轻轻点头,抬起头,眼底恰到好处地泛红,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刚经历生死的虚弱,每一个字都踩在最合理的逻辑上。
“我们到拐角观察,刚停下就被对方发现了,他们先开的枪,场面特别乱,陈阳想拉我撤离,然后……他就中枪了,直接倒在了地上。”
他没有说谎。
只是隐瞒了最致命的那一部分。
第46章 无声归途
没有破绽,没有漏洞,没有任何引人怀疑的地方。
在所有人眼里——
陈阳是在这次突袭探底中,英勇牺牲、不幸中弹的好警察。
凶手是毒贩,是黑暗,是这场战争里最残酷的代价。
没有人会怀疑到他刘辉身上。
没有人会想到,那双干净温和的手,刚刚亲手葬送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赶来,白色的床单被轻轻掀开,又缓缓盖上,将陈阳冰冷的身体彻底遮住。
那一层薄薄的白布,隔开了生与死,隔开了光明与背叛,隔开了陈阳再也无法完成的订婚,和刘辉再也回不去的人生。
现场忙碌而嘈杂,脚步声、交谈声、设备运转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在为这场牺牲而沉痛。
刘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具被抬远的担架,口袋里的手,依旧死死攥着那颗小小的棒棒糖。
掌心冰凉。
心口滚烫。
痛得快要碎裂。
却依旧面色平静,眼神沉痛,无懈可击。
他会带着这颗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