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川有澜(64)
“从今天起,京崇川,列为本案重点嫌疑人。”
“无论他是谁。
无论他曾经是谁。”
“依法追捕。
绝不姑息。”
最后四个字。
一字一顿。
冷彻骨髓。
风掠过荒野。
像是有人在无人听见的地方,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起。
——等我。
——等我把黑暗烧干净,我会回到你身边。
——以警察的身份。
——以你恋人的身份。
可是风太大。
太远。
太轻。
眙安澜没有听见。
也永远,不会再信了。
第68章 为什么……
废弃工业区的风还缠在衣角,带着铁锈、尘土与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眙安澜坐进警车后座时,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被寒风冻透的铁枪。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里的寂静几乎要将人溺毙。
江辰时坐在副驾,几次透过后视镜想去看眙安澜的脸,却每次都只撞上一片冷得发僵的轮廓。
眙安澜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阖,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所有翻涌未平的情绪。
只有指尖在膝盖上极轻地蜷缩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却泄露了他此刻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神。
他没有说话。
从下令“收队”到上车,从工业区驶回市区,一路几十分钟车程,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没有问队员的伤势。
没有问现场遗留的线索。
没有提京崇川那一身狠戾的出手,没有提那颗被攥碎的草莓糖,没有提十几年少年时光轰然崩塌的巨响。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得可怕。
————————
警车驶入警局大院,车灯熄灭,引擎声沉寂下来的那一刻,眙安澜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清澈如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波动。
“安澜……”江辰时推门下车,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担忧,“队员们的伤势我已经安排处理了,都是皮外伤,没有大碍。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眙安澜没有看他,只是淡淡点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用。”
“我回办公室。”
“后续布控记录、现场监控、人员名单,全部整理好,半小时后送到我桌上。”
语气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不容置喙的刑警队长。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都带着钝刀割肉般的疼。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办公大楼。
步伐沉稳,姿态端正,没有半分踉跄,没有半分失态。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是踩在碎裂的玻璃上,扎进皮肉,渗进骨血,痛得他几乎要窒息。
京崇川。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一根烧红的针,一遍又一遍刺穿他的心脏。
那个在毕业典礼那天凭空消失,让他疯了一样寻找、等待、执念了三年的人。
如今,站在染血的废墟上,一身冷戾,出手狠绝,对着他的队员,毫不留情。
信仰碎了。
执念塌了。
少年时光,死了。
眙安澜推开办公室门,没有开灯。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霓虹隔着玻璃模糊地映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凌乱的光影。
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职责与身份。
下一秒。
那根强行撑着他不倒的弦,终于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彻底松了。
他缓缓靠在门板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直到整个人蜷缩着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背脊不再笔直,肩膀不再紧绷,那一身坚不可摧的外壳,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他没有哭。
没有嘶吼。
没有崩溃大叫。
只是安静地低着头,将脸埋在膝盖间,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却每一次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胸腔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挤压、撕裂、碾碎,疼得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三年的寻找,潦草的像一场笑话。
在那个寒夜,在那颗皱巴巴的草莓糖前,在京崇川毫不留情放倒队员的每一拳里,碎成了齑粉。
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重逢。
设想过对方落魄,设想过对方身不由己,设想过对方有难言之隐,甚至设想过对方已经不在人世。
他唯独没有想过,重逢会是敌人相对,刀刃相向。
他宁愿京崇川死了。
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至少,他心中那个少年永远干净,永远明亮,永远是那个和他一起发誓守护正义的英雄。
可现在,京崇川活着。
活着,却坠入了黑暗。
活着,却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活着,却亲手,把他所有的希望,全部掐灭。
“为什么……”
极低极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空旷的办公室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他就这样蜷缩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黑暗里的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霓虹渐渐淡去,夜色更深,寒意从地板渗进骨头里,他却浑然不觉。
痛到极致,反而麻木。
失望到极致,反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