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63)
好像,那里原本该站着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子,他如松树一般挺拔,故意站在风口,忍着胸腔翻涌的咳意,给她挡风。
指尖发凉,肚腹也微微疼痛,黎渡姝觉察自己呼吸重了些,便屏息凝气,慢慢调整呼吸频率。
赵二夫人一脸殷切,在黎渡姝前头引路,“三奶奶瞧瞧去,二婶娘给你布置的卧房,可还喜欢?”
凉风轻送,远处灰白天空,鸟儿拉长声音鸣叫,叽叽喳喳,似是在寻觅亲友。
梅香苑外头自然有梅花,可惜天还不冷,那红梅尚未绽放,只害羞含花骨朵,如同还未出阁的黄花大姑娘似的。
即进到屋内,新换的屏风将内外隔个透彻,不像先前那屏风,总是隐隐约约能将里头人的样子弄出来。
赵二夫人一面引黎渡姝进去,一边喋喋不休介绍,“三奶奶,这梨花镜我给换了新的,还有这紫檀嵌竹八宝香盒……”
官皮箱藏在里间,里头一把锁牢牢拴着,就是这个不起眼的物件,都刷了一层漆,看上去光洁如新。
更不要说其他物件,大都换了新的。
只有那芙蓉白玉杯如旧,擦洗过后静静置在烷桌上,像是在欢迎主人回归。
一切都无可挑剔,黎渡姝转身,盈盈向赵二夫人福身,她嘴角向上扬,露出两颊不太明显的小梨涡,“二婶娘有心了。”
“诶,”赵二夫人忙回了个礼,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应该的,应该的,要是三奶奶能帮二婶娘在老夫人和国公府那边多美言几句,就更好了。”
无怪乎黎渡姝对国公府三字过于敏感,今日吃了闭门羹的经历还隐隐浮现眼前。
她攥紧手中帕子,指尖嵌进掌心,一片冰凉,不知是手指太冷,还是掌心温热。
顿了好一会,黎渡姝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二婶娘的意思是,这些天,国公府还派了人来?”
赵二夫人拿帕子掩嘴,眼睛瞪大,好像很惊奇似的。
“三奶奶,这事您竟不知道?国公府的江大人三天两头就往侯府里跑,”赵二夫人四下环顾,上前一步凑到黎渡姝身边咬耳朵,
“估计是给您出气呢。”
沙沙风声掠过,指尖好像已经冻得失去了温度,黎渡姝一时间也感觉不到冷。
说来也怪,心口处不断回温,连带着手也跟着呼呼暖起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回荡,“那今日,江大人可曾有来过?”
听黎渡姝这是要打探消息的意思,赵二夫人故意咳了几声,两手搓了搓,皱皱眉头,又缩了缩肩膀。
“外边冷,二婶娘替我捯饬好了这梅香苑,是大功臣,还请二婶娘进来说罢。”黎渡姝从善如流。
赵二夫人拿起上好青瓷茶盏,饮一口凤凰单丛,眼睛不由眯了眯,眼角细纹更加明显了。
这个三奶奶倒是会做人的,忙前忙后,帮她布置好这梅香苑,还能被请进屋来喝奶茶,看来跟大房那些人并不完全是一派。
又挑了几块枣泥酥细细嚼完,见黎渡姝面上没半点着急或嫌弃之情,赵二夫人心中惊叹。
这才是该有的宗妇气度,即使是求人,态度也不卑不亢,礼数得宜。
她放下枣泥酥,做了个打嘴的虚招,脸上笑着,“瞧我,一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喝到这样香的茶,竟是忘了跟三奶奶说正事儿了。”
“无妨,”黎渡姝手上也正端着茶盏,她轻轻用芙蓉白玉杯上配盖子撇去浮沫,啜饮一口,才合上杯盖,把芙蓉白玉杯放下,
“二婶娘有空来坐坐,乃是我之荣幸。”
赵二夫人彻底心服口服,“三奶奶,江大人方才还在呢,就为了给您出气,把二小姐跟表小姐都赶去跪祠堂了。”
祠堂。
黎渡姝是被“大驾光临”的赵大夫人请过去的,“姝儿,我那犯了错的侄女和二小姐一起,都在祠堂跪着呢,你不去瞧瞧?”
这一趟回侯府,黎渡姝要看的东西太多。
不同于之前不把黎渡姝放在眼里,她行至赵氏祠堂,目光便如同雪花一般纷纷落下,好奇居多,也掺杂了赵妍加了掩饰的恨。
“三嫂,”赵妍简直是牙跟痒痒,说完这句话,她眼睛都要喷焰,
“你见我和舒姐姐跪着,一定很开心罢?”
寒风不知道从哪一个角,呼呼往祠堂里边灌,唐清舒头上那几只簪子下,流苏也微微晃着。
她簪子很素,更衬得脸颊姣好,楚楚可怜。
见黎渡姝进来,她一言不发,只默默垂眸,紧了紧衣物,肩膀开始发颤。
就像是寒冷之人遇到暴风雪,除了小心翼翼撤离,别无他法。
赵妍也没比唐清舒好到哪去,跪得膝盖都麻了,手指隐隐发僵。
她娇生惯养,哪受过这种苦,鼻子耸动两下,哇一声哭出来,“娘!”
或许在本性之中,人都会不自觉依靠爹娘的,要不然怎么会早早便有“哭爹喊娘”的诞生。
而被赵妍这一声哭嚎叫到的赵大夫人,脸色不比外面枯黄的竹子好看几分。
赵妍几乎是摆明要做出,一副“你还想怎样”的神情。
倒是赵二夫人不知出于何种心思,竟说了句公道话,“二小姐,你这般逼迫三奶奶又有何意思,
“你是这侯府金尊玉贵的小姐,若是不想跪,站起来便是了,没人逼着你。”
赵二夫人心思单纯,城府不深,自然是想什么嘴里都往外秃噜,而赵大夫人即使脸色发白,也没法阻止这位二弟妹。
毕竟,赵二夫人所言,句句属实。
“笃笃”,庄严厚重的赵氏祠堂门口,传来沉闷拐杖杵地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