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65)
说着,赵惜维持抱着唐清舒的姿势,缓慢却恭敬地,朝永安侯躬了躬身。
永安侯鼻孔呼出两道粗气,他,怎么就摊上了这个孙。
但无法,侯府面子大过天,无论如何,当着卫国公府之人的面,永安侯只给了赵惜一个眼刀。
可当永安侯发觉江叔没发话,而是目光朝赵惜怀里扫去时,永安侯脸上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一个本该跪在祠堂,按照卫国公的意思,给将军府之人出气的唐清舒,怎会在惜儿怀里?
赵惜昂头,牙关咬紧。
以一个战败后将军不屈的姿势,看着永安侯和江叔。
永安侯简直一口老血呕出来,当即喝道,“放肆,还不速速把人放下来,
“见到国公府的来使不行礼,这就是你父亲从小教你的?”
听到永安侯中气十足的喝问,唐清舒不由缩了缩身子,下意识寻找一点温暖。
然而一圈眼泪已经在唐清舒眼角附近打转。
姑母能入得了这侯府,姑祖母也同样进了这侯府,那为何到她,就不能来至永安侯府了呢?
为何侯爷总是容不下她。
赵惜紧了紧手臂,眼里淡淡透着红,不知道是生气,亦或是无奈,他深深吸一口气,长长叹出来。
随即众目睽睽之下,赵惜的手慢慢翻倒,将原本抱在怀里,视若珍宝的女子,缓缓放到了地上。
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唐清舒下意识伸手□□,结果一抬头,跟赵惜那双眼不期而遇。
赵惜喉间蓦地梗住,像是有铁锈味在其中翻涌。
他差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你不是昏过去了……?”
无人关注赵惜这随着风飘去的问话。
人群中缓缓往两边推开,让出一条通道,道路的尽头,正是缓步向前,最终在尽头行礼的黎渡姝。
“见过祖父,见过江叔。”
江叔原本皱着的眉就在这个时候缓缓舒展开,他双手负在身后,颇有几分卫雪酩威严时的样子。
“不必多礼,”江叔前面这小半句话有多和善,后边的话便有多暗藏锋芒,
“只是大小姐有没有觉得,这梅香苑,好像已经变了天,说是梅,实际上不知道在哪,冒出来一朵兰花。”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能帮她出头,黎渡姝从来只有躲在后边,悄悄看一人为另一人做出头鸟的模样。
江叔这段话声音不大,如同潺潺流水,缓缓滋润黎渡姝有些干涸的心窝,带来一阵清爽。
“江叔所言极是的,约摸是在半月前,我于梅香苑寻到了一朵兰花儿,样式挺新奇,
“不过,倒好像府里人都认得似的,没想到这兰花入住梅香苑不得,
“竟生出了害花之心,把旁边花的养分都抢走了,也难怪江叔不喜欢呢。”
黎渡姝说话温温和和,嗓音细腻绵软,却带有几分书卷香气,她整个人好似立根在破岩中的竹子,挺拔,孤傲。
对那些小人的伎俩,她一眼能看穿,却从不放眼里,自然也懒得说破,只当个笑话讲出来。
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夫君跟另一个女子搂搂抱抱,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任是哪一个女子,估计心里头都不好受。
黎渡姝说完那一番对赵惜和唐清舒并无什么利的话,一口恶气是出了去,但同时,心口也好像无数刀子在搅。
她慢慢偏过头去,似乎是在告诉自己,只要不往那边瞧,自然就看不到那两人卿卿我我的模样了。
“……父亲,”赵大老爷颇有些疑惑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怎的到祠堂便不走了,难道让国公爷在后面干候着么?”
这话一出来,赵大夫人想抢先一步为唐清舒说话的心思也歇了。
她紧了紧手上帕子。
一个侄女和亲生儿子的分量,自然是后者更重一些的。
但,赵大夫人恨不得将帕子用力摔到地上,孙儿跟儿子,哪个都是她出人头地的指望,一个都不能放弃的。
江叔轻轻往后一瞥,扬声爽朗笑起来,“国公爷,这正有一出好戏呢,侯爷,您倒是来评评理,
“看看这兰花,为何就容不下这梅花啊?”
唐清舒虽然并不懂多少文化,但常常看戏曲,暗喻还是懂的。
不消说,江叔这是在拿梅花代指梅香苑,兰花,则是指她的兰香苑了。
明明只是给肚子里的侯府曾长孙铺路,提前让他的母亲在侯府里拿一个位分,怎么落到他人口中,她成了这种毒妇模样?
而不知何时微风渐起,带来层层凉意,无数绿叶随风而舞,抖落碎金,在地上漾开一片日晕。
乌云消散,蓝天为画布,白云横铺一层,背后是那无法直视的日头。
唯有日光和人心,是世间最不能直视的二物。
那穿着宝蓝色云锦披风的男子逆光而站,双手无需负在身后,浑身威压也排山倒海一样,朝众人倾泻而来。
日光在他肩头撒上一层浅金,上边是狐裘的绒毛,更衬得男子身形修长,面庞如玉。
即使卫雪酩面上隐隐有病色,然不仅没有削去浑身气度,反而更添几分清贵。
他仅仅只是站在那儿,就给众人带来难以言喻的威压,一双眼睛淡淡扫过去,被看到且心虚者,不由身子会打颤。
赵惜实际上就是一个。
然而他即使手上发颤,也还是往前迈了半步,护在唐清舒面前。
今时今日,已经由不得他怎么选。
清舒肚子里的,是他的血脉,也是他赵惜赵三爷在侯府打下根基,拿下世孙之位的保障。
无论如何,那个孩子不能有事,而在孩子还未见天日之前,同理,清舒绝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