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68)
树挪死,人挪活。——《增广贤文》
炙背檐前日似烘,暖醺醺后困蒙蒙。——《冬日田园杂兴》范成大
第36章 接走
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
黎渡姝浑身一颤,眼睫缓缓抖了抖,空洞瞳孔睁开,看着帷幔上繁复的花纹。
那呼呼的北风吹了半夜,如同不知疲倦的敌方士兵,一下一下用力敲击窗棂,又从夹缝处试图钻进来,裂出无数细密哭嚎。
屋内只留了一盏小灯,一灯如豆。
在不断尝试侵袭并打扰这屋内温馨的北风的锲而不舍下,那唯一的暖色光芒也在不断摇晃。
它拉长又缩短,好像行将旧木的老者,无声发出叹息,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随时要熄灭似的。
“明月,”黎渡姝轻唤,嗓音在呼喝北风之下,简直细得像猫儿在叫,
“让你备的东西,都备好了么?”
黑暗中,在寝室拔步床旁边一张小榻上,迷迷糊糊传来明月的声音。
“嗯……小姐,都备好了,您今儿已经叫了我第五次了。”
明月声音黏黏糊糊,还带着沉重的鼻音,明显是好不容易睡一下,又被她的声音惊醒所致。
“抱歉。”黎渡姝垂了垂眼,眼再次望向帐顶,眼中清明一片,毫无睡意。
明月那姑娘也是心大,嘿嘿笑一句“没事儿啊,小姐最好了,我抱怨小姐都没骂我呢”,就又砸吧着嘴,呼呼睡了过去。
在这永安侯府里,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在自己书房安歇的赵惜。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从梦中惊醒了好几回。
好几次,都是他即将得到那二等殿前侍卫的官职,而不知为何,黎渡姝出现,她横插一脚,导致他跟那个职位失之交臂。
小厮听到赵三爷那边有响动,一个机灵从地上跳起来,连滚带爬,手脚并用跑到赵惜身边。
“三爷有何吩咐?”
一阵巨力袭来,小厮毫不设防,肩头被踹一脚,一下子翻滚倒地,后心砰一下,跟地面撞到一块。
然而即使痛极,小厮也紧紧咬牙,不敢叫出声。
他们三爷近日性情古怪,夜里起好几回是轻的,对他们动辄打骂。
是以谁都不想干这值夜的活,偏生今儿是他运气不好,轮到他当值。
“滚,”赵惜粗指头一指,外边那寒风呼啸的天,声音嘶哑难听,
“别在这屋里碍眼,到外头吹风凉快去。”
他赵三爷睡不着,这些小的也不能睡。
小厮连忙起身,弯腰,步履匆匆要到外边,啪一声,他膝窝后边被重击一下。
耳后是赵惜阴森森的嗓音,“管好你的眼,再对主子有这种不敬眼神,下次就把你眼睛挖了。”
小厮敢怒不敢言,狠狠颤几下,含泪道一句微默的“是”。
直到晨光熹微,天云间出现五彩,一轮红日一跃而出,赵惜才慢慢扶着桌案起身。
他冻得发麻,桌面上那酒壶也喝光了。
这侯府里头,一个两个真是胆子大了,黎渡姝敢跟他叫板说搬出去,就连小厮,都敢用不敬的眼神看他赵三爷。
挑挑剔剔让丫鬟服侍自己更完衣服,赵惜出门看到脸色青紫的小厮,这才感觉心里好受些。
“过来。”他看似大发慈悲,给那小厮围了一条披风。
而那小厮受宠若惊,不敢多言,只挪动僵硬腿脚,跟在赵惜身后。
迎着朝阳,赵惜忽感前程远大,他尚且年轻,又有侯府嫡孙的身份,将来干什么不行,定是这京城当中的翘楚。
是以跟侯府长辈请安时,赵惜的声音都欢快了几分。
还是赵大夫人眼尖,“惜儿,你就算体恤下人,也该有个度,为娘亲自给你绣的披风,怎么到这小厮的身上了?”
此时,距上一回卫国公大驾光临已经过去了约摸五六日。
赵惜看到桌上唐清舒跟在母亲身边,她面容素净,但面色还可以,他心里愧疚感冲淡几分。
而见黎渡姝也气定神闲用饭,赵惜心头大石落地。
看来黎渡姝说搬出侯府,不过就跟他玩闹而已,他只要放任不管,黎渡姝自然是不敢走的。
毕竟,她当初可是心悦于他,才嫁到侯府来。
至于两人之间那轻微龃龉,只不过是黎渡姝在跟他闹脾气,想得到他的心罢了。
女人嘛,大抵都是这样。
赵惜红光满面,声音洪亮,“母亲有所不知,这小厮昨日侍奉不佳,今儿又偷偷穿了儿子的披风,
“儿子正想怎么罚呢,要不,母亲给个说法?”
小厮顷刻间面如土色,跪下来不断磕头,大喊冤枉。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今天早上三爷亲手给他披上的披风,怎么就变成他偷偷穿的了。
而赵惜眼光冷漠,漆黑眼珠盯着那小厮一动不动,就像在看死人。
这人正好听到黎渡姝闹脾气,说要离开侯府那一段,也听到他以黎渡姝的疯娘相逼,绝不能留。
赵大夫人柳眉一竖,“竟有此等刁奴,来人,拖出去发卖了。”
唐清舒只饮下一口粥,默不作声,看样子很是老实沉闷。
“慢,”一道清冽嗓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恰好见黎渡姝放下拭嘴帕子,她眉心微蹙,似是疑惑,
“这不是跟在三爷身边的小佩子么,他侍奉三爷多年,怎会轻易犯这么重的错误。”
看黎渡姝出言维护,赵惜心里头无来由漫上一阵恐慌。
原来这黎渡姝并不是闹一闹就完事儿了,她难道还想借着这个小佩子的由头,说要搬离侯府,又让卫国公那边的人大闹一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