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得很开心，然后……当天夜里就没了。”

夏侯曜的声音很平静，可陈清和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深藏的颤抖。

“太医说是急症，可我知道不是。”

“那糕点里有毒，太后想毒死我，却毒死了她自己的亲生儿子。”

“不……不是你的错……”

陈清和下意识地说。

那不是蓄意谋杀，虽然结果一样惨烈。

一个七岁的孩子，要如何承受这种阴差阳错害死弟弟的阴影？

“是不是我的错，重要吗？”

夏侯曜看着他，“在太后眼里，就是我害死了她的儿子。”

“从那天起，她看我的眼神，就只剩下刻骨的恨。”

“她开始不遗余力地想弄死我，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三次……下毒，落水，惊马，层出不穷。”

“而我那些皇兄们，年长的几个，见我得了先帝青眼，也视我为争夺储位的劲敌，明里暗里的绊子，也没少下。”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陈清和声音发紧。

“杀？”

夏侯曜笑了，笑得苍凉，“在深宫里，杀有很多种方式。”

“有时候，一句话，一个暗示，一次意外的栽赃，就够了。”

“我承认，我利用过我知道的现代知识和成年人的心智，躲过了很多次陷害，也反过来设计过一些人。”

“有些皇子，是死在彼此的倾轧里，我只是推波助澜，或者提前知道了他们的计划，选择了自保，没有提醒。”

“有些，是在太后的算计里没了，我冷眼旁观，甚至乐见其成。”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二十年的浊气都吐出来。

“我不是圣人，当我发现，我的仁慈和退让，只会换来更狠毒的追杀时，我就变了。”

“这个皇宫，这个世道，它吃人，你不吃人，就会被吃掉。”

“我想活着，就得比他们更狠，更会算计。”

“一步一步，我走到了今天，手上沾的血，洗不掉了，我的心，也早就和这宫墙一样，又冷又硬。”

他看着陈清和，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太后说的那些事，大部分是真的。”

“周成是我早年埋下的棋子，驿馆的事，是我下令的，夏侯明与我也做了交易，但我后来还是除掉了他，滇国和吐蕃的战争，也是我一手推动。”

“这些事，能让我扫清障碍，巩固皇权，让这个我不得不生存下去的国度，能更强大一点，让我能活得更安稳一点。”

“也包括骗我吗？”

陈清和泪流满面，“你说你才来三个月，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说你需要我……”

“也都是为了利用我，稳住我，让我心甘情愿地帮你，对不对？”

“因为我那些奇思妙想对你有用，因为我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可能理解你从哪儿来的人，对不对？”

第75章 别怕我，别离开我

夏侯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肩膀。

“一开始……是的。”

他承认了，声音干涩。

“发现你也是穿来的，我惊喜，也有防备。”

“你的那些想法，火药，治水策，记账法……确实对我有大用。”

“清和你知道吗？我穿来太久太久了，久到我都忘了高中的知识，甚至忘了自己接受过的那些教育。”

“我想把你留在身边，为我所用。”

“那后来呢？”

陈清和追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后来你说爱我，说只要我一个，说想和我过一辈子……也是骗我的？也是算计的一部分？”

“不是！”

夏侯曜猛地抬头，眼眶红了，他急切地想抓住陈清和的手，却又不敢，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清和，后来不是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可能是你傻乎乎冲出来想替我挡箭的时候，可能是你在江南和灾民一起忙得灰头土脸的时候，可能是你每次看着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的时候……”

“我发现我骗不了自己了，我留着你，早就不只是因为你有用，而是因为我离不开你了。”

“看见你笑，我觉得这灰暗的皇宫好像也有点光了，看见你难过，我这里……”

他握拳重重捶了自己心口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会疼，是真的疼。”

“我这样的人，手上沾着血，心里藏着鬼，不配说爱你。”

“我怕……怕你知道真相后，会像现在这样，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怕你离开我。”

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帝王，此刻脆弱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骗了你，伤了你，让你看到了我最不堪的一面。”

“清和，别怕我，别离开我。”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夏侯曜压抑的呼吸声，和陈清和低低的啜泣声。

陈清和脑子里乱极了。

所有信息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心疼夏侯曜的遭遇。

一个异世灵魂，被困幼童之身，在吃人的深宫挣扎求生二十年，被逼着双手染血，心硬如铁。

那样的经历，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可他也没法立刻释怀。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利用的真心，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

它们真实地存在着，横亘在他和夏侯曜之间，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我……”

陈清和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