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了,他还是那个疯批(217)
说“臣失仪了”时,声音平稳,但耳根——
陆清辞说“臣失仪了”的时候,耳根红了。
很浅,很淡,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天子将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才刚分开。
他又想唤他回来了。
……
永宁四年的春天,陆清辞升了官。
从六品到五品,不算快,也不算慢。
“陆大人。”
内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清辞转身,认出是御前伺候的张公公。
“张公公,何事?”
张公公脸上带着笑,语气恭敬:“陛下说,今日御书房的茶,比往日苦了些。问陆大人,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陆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与那人,已经近一个月未曾单独相处过了。
“臣这就去。”
张公公笑着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陆清辞跟在他身后,穿过长廊,穿过月门,穿过那些他走过很多次的路。
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御书房的门开着。
天子坐在书案后,手里没有拿奏折,只是靠在那里,闭着眼。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睁眼。
张公公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陆清辞站在书案前,看着那张闭着眼的脸。
一个月不见,那人眉间那道细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天子睁开眼,对上陆清辞的视线:“泡茶。”
陆清辞走过去,在茶桌前坐下。
茶具已经备好了,水也是热的。
他净手,取茶,温杯,洗茶,动作行云流水,不紧不慢。
天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茶具间穿梭,看着他的侧脸在水汽中忽明忽暗,看着他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专注的笑意。
茶泡好了。
陆清辞将茶杯双手奉上。
天子接过,抿了一口。
“不苦了。”他说。
陆清辞垂下眼帘:“那就好。”
天子端着茶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他的视线落在陆清辞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向角落。
角落里,放着一架古琴。
“会弹吗?”
陆清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点头:“会一点。”
“弹一首。”
陆清辞站起身,走到古琴前坐下。
他试了试音,手指搭上琴弦。
第一个音符流出的瞬间,御书房里的空气都变了。
那是一首古曲,平缓悠长,不疾不徐。
没有炫技,没有刻意,只是安安静静地流淌。
像春夜的风,像窗外的月光。
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时,心里涌起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第168章 第一世(3)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下得缠绵。
陆清辞从翰林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雨丝细密,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撑开伞,沿着宫墙外的长街往南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大人!”
张公公撑着伞小跑过来,气喘吁吁:“陛下说,今日的茶涩了些。陆大人能否去一趟?”
陆清辞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说茶苦,第二次是说茶淡,这一次是说茶涩。
每一次的理由都牵强。
张公公不得不来找陆清辞帮忙。
每一次,陆清辞都没有拒绝。
“臣这就去。”
张公公笑着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陆清辞跟在他身后,穿过宫门,穿过长廊,穿过那些他走过很多次的路。
雨声在檐外淅淅沥沥,将一切声音都闷在一片潮湿里。
御书房的门半开着。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在湿漉漉的廊道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张公公在门口停下,侧身让开。
陆清辞收了伞,踏过门槛。
御书房里比外面暖和许多。
地龙烧得正好,将秋雨的潮气隔绝在外。
那人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朱笔,正在批阅奏折。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陆清辞在茶桌前坐下,净手、取茶、温杯。
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茶桌对面那人的轮廓。
“今日朝上,你父亲参了吏部侍郎一本。”
天子的声音从水汽那头传来,听不出情绪。
陆清辞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注水:“臣知道。”
“你没什么想说的?”
“父亲行事,自有他的道理。臣为子者,不敢置喙。”
天子放下朱笔,靠向椅背:“你倒是谨慎。”
陆清辞将泡好的茶双手奉上:“陛下请用。”
天子接过茶杯,没有喝。
他就那么端着,视线还落在陆清辞脸上。
“陆卿。”
“臣在。”
“你怕朕?”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眉间那道细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眼下有一片极淡的青黑,像是久未安眠。
“臣不怕。”陆清辞说。
天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怕?那为何每次来御书房,都坐得那么远?”
陆清辞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坐的位置。
茶桌在书案侧方,离那人至少有一丈多远。
这是朝臣面君的标准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可那人的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不满。
“臣——”
陆清辞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天子将茶杯放下,站起身。
他绕过书案,一步一步朝陆清辞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