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137)
“没事的,都过去了,别去想了。”
小姨恍若未闻,终于忍不住崩溃掩面啜泣。
“所以你外婆才会自己拔呼吸管啊……因为人一旦老了就真的是拖累啊。”
辛楠再也忍受不了,手里的水瓶落在地上,轱辘辘滚进房间。
她迈步冲到程确面前,伸手拽住他衣领大声质问,“不是说外婆是病情突然恶化去世的吗?不是说是抢救无效去世的吗?”
小姨惊慌地捂住嘴,“楠楠……”
辛楠看见病弱的小姨以及程确闪躲的眼神,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
她感到心悸与胃痛,难过到想要呕吐,翻江倒海的情绪扼住她的脖子,她无法呼吸。
“你们都在骗我。”她失魂说。
辛楠脱力跪倒在地上,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低血糖。
辛楠醒来后发现自己被程确扛到临时病床上打了轮葡萄糖。
她这段时间没怎么顾得上吃饭,胃感受不到饥饿,身体严重缺糖才导致的眩晕。
程确给她买了个血糖动态检测仪。
仪器扎进辛楠胳膊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的血糖指数很快恢复正常。人体可以依照生理结构安然吸食糖分,但血淋淋的现实像一团长满寄生虫的生肉,叫她无法下咽。
辛楠之后好几天没再去过医院。
省城和老家去年通了高铁,辛楠趁自己还有得空闲,一个人搭上一早的列车回了一趟老家。
外婆去世时赶上县城城市化规整,地价上涨,租不起墓园的地,就只能把外婆的骨灰存放在县城的殡仪馆。
辛楠找保安登记后走进殡仪馆。
整栋馆楼阴气森森,她走上二楼,老旧的收音机里播放着僧人们诵经的录音,规律地发出一声声金罄音。
爬上梯子找到外婆的骨灰盒,在香炉旁供奉好水果后为外婆插上香。
中央的铜炉不倦地燃烧着,辛楠在烧纸的时候恰逢一阵穿堂风过,她被香灰呛得忍不住一直咳嗽。
外婆的黑白像眉目慈祥地怜抚她的额头。
她跪地静默。
少女时期的愤慨与嗔痴让辛楠过去总是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能够面对世界给予的刑馈不卑不亢。然而现实的盒子棱角锐利砸在她头上时,她只能感到崩溃。
自以为是的爱常常伴随她所无能接受结果,这样的爱常常叫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恨哪一个具体的人。
各个平分秋色。刀口寻不准源头,最后还是只能往缠在自己身上的茧用力去捅。
她怆然地想,她或许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了。
辛楠抱着骨灰盒起身,爬上梯子将其放回格子,余光瞥见一道黑魆魆的人影闪过,香炉里的火忽然灭了,她被吓了一跳,回头望去,殡仪馆二楼空空荡荡。
她视线殡仪馆徘徊一周,没有找到任何活人气。
万一不是人呢?
这栋楼有上百个死人,骨肉化灰后有人转世,但也有厉鬼在这儿没法超生,万一她就这么倒霉遇上了呢?
辛楠心里有些发慌,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从梯子上下来时时因为腿麻不小心踩空,一个趔趄直接从梯子上跌了下去,手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腰背被水泥砌的石砖磕住,密密麻麻的疼顿时从脊柱蔓延开来。她有一瞬间视觉神经休克,眼前一片漆黑,肺部的痛呼吸都难受。
她疼得头冒冷汗,浑身动弹不得,几次试图爬起身无果之后,她甚至开始惊恐地怀疑是不是有鬼正严严实实压在自己的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着身体的老人像是幽魂走到她的面前,她低头望向辛楠,像是在望一座漆黑的井底,嘴里念念有词。
“我就说过这里迟早要出事……我早就说过……”
辛楠被吓到已经没有余力思考学校的马原课,颤抖着身子试图挣扎着站起来。
老人缓步靠近。
“你怕鬼吗?只有心虚的人才会怕鬼,怕鬼敲门。”
直到老人伸手拉她起身,辛楠感受到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传来的体温时,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艰难站起身道谢。
老人的眼神空洞,死死攥住她的手不放。
“你为什么来这里呢?你知道烧纸要躲七啊,犯七不犯八,阎王要责罚,亡魂无处躲,躲在莲花下……”
她试图抽回手,老人这时越靠越近。
“嗯?你是她的孙女啊……长得和她女儿一模一样……”
“你在说什么?”
“你见过她女儿吗?那么漂亮能干,大家都很喜欢她,结果死得好早啊,生下小孩就去世了。殡仪馆来拉人的时候她还躺在手术台上,腿扳都扳不直,最后就这么送进火炉里的……唉,好可怜啊。”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