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139)
辛楠时常在这个教室里感到缺氧,这里的每一个人说话都是在掠夺她生存的权利,她需要那棵树为提供氧气,苟延残喘的同时却也要一遍遍在它同类尸体上反复刻印文字。所以她觉得它足够好心,也足够残忍,能够像她这样的人一样旁观同源的死。
彼此都是如此不堪地在活着。
应该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末,辛楠回了县城,茫然不知所措的她回到书法教室,老头一声不吭,却指了指窗边熟悉的位置示意她过去坐着自习。
她坐在书桌前不知不觉做了很久的理综试题,最后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因为困倦昏睡再书桌上的,又是如何被如刀割的狭窄日光吵醒。
醒来时教室的小学生都去外面吃晚饭,只留她一个人,老头甚至还贴心地为她拉上了遮光帘。
她起身拉开窗帘,黄昏第一次以不容置疑的态度挤进她的生活。
辛楠时常觉得,如果它有形状,那一定是有微小的锯齿轮廓,温顺贴上她的皮肤却又一点点化开她的皮囊。它刺痛,却也令人发痒。
她眷恋那种感觉,因为那种痛至少是温柔的。
可她直到现在才明白,那其实应该是一种豢养,一种长时间被阴沉潮湿的天气凌虐后给予的施舍,她迷恋的触觉是对她的怜悯,毕竟她已经走到要仰仗一棵树的供氧才能继续活下去的地步。
那是她经历那些事情那么久以来第一次想哭。
这叫什么?仰树鼻息吗?这个笑话太烂了。
突然,十七岁的抓起桌上的圆规,狠狠地在课桌上一笔一笔刻字,每一笔都竭尽全力且毫不犹豫,像是要把她所有执念和所有不甘全部刻进去。
终于,满脸泪痕的她喘息着松开手,圆规落在了桌上的木屑中,清晰的“新天地”渗着木桌细碎的骨肉。
槐树目睹了她这场凌虐似的发泄,却选择对她的秘密闭口不谈。
而如今,辛楠只是闭上眼睛身体倾向窗外一颗树的方向。
她依旧在这里,仰树鼻息。
第56章 .其实我很羡慕你
程确在省城一家日式居酒屋做兼职,平时主要是上夜班。
辛楠在离开省城前去店里探班,凌晨看着他穿着黑色的制服在各个餐桌前忙前忙后,在居酒屋的油烟里为客人填茶倒酒。
程确高中时期成绩算好,高考后也被上海不错的大学录取,休学入伍第二年因为学校不能再保留学籍只能选择退学。有时候辛楠也在想,如果他走正常的人生,按部就班地读完大学毕业,很有可能他现在应该是西装革履出入嘉里中心的大人了吧。
辛楠点了一份鹅肝饭坐到快要打烊都没动过几口,程确忙完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忍不住问:“是没胃口还是太难吃了?”
“没什么胃口。”她说,“我其实还在生气。”
程确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想过瞒着你。但我妈不想你难过,尤其是你还在读高三。外婆去世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算了。我不想纠结那些事情了。”她掰开免洗筷,一口一口把饭全都咽进肚子。
临店关门前,程确趁人不注意递给她一个签筒,说这是店主为了吸引顾客搞的东西。
辛楠不想抽:“万一抽到大凶怎么办?”
“日本文化里面抽到大凶可以把签留在木架上化解。”
“迷信啊。”
“你就当抽着玩吧。”程确笑。
辛楠伸手抽签——五十三号。
程确从对应签盒里找出一张签递给她,是“吉”。
他帮她解读签上的汉字诗文,脸上露出笑意:“它说你愿望能实现诶。你还觉得是迷信吗?”
“迷信就是迷信,分什么好坏啊。我马原有好好学的。”辛楠一边嘟囔说着,一边小心将签文叠好放进钱包。
程确“嘶”一声,故意用力揉她脑袋,“有时候你装起来我也挺想揍你一顿的。”
辛楠大叫,很不客气地踢了程确一脚:“程确你有病!”
程确顺势倒在了一旁的路灯上,伸手就找她要赔偿。
“你这是袭击军人,等着赔钱吧。”
“那你在日料店打工,我还说你是汉奸呢。等我先把你举报了拿五十万来赔你。”
“你懂什么,我这是以身入局。”
辛楠气笑了:“程确你能不能靠点谱。”
“靠谱了你要要说我什么事都一个人担着。”程确无奈,“你这个人真的是……”
“我以后有机会了要练拳击的。”她闷声说。
“怎么的?真想要袭击军人啊。”
“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使劲打一顿。”
程确大笑,“有这力气好好留着。等你哪天想不开要结婚,留着打你以后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