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172)
魏寅失笑着走上前,捧住她的脸轻轻在她耳垂处捏了一下。
“不是梦……”她一头扎在他的肩上。
“怎么?”他揉了揉她的脑袋。
“幸福……幸福得我觉得自己要遭报应了。”
魏寅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不由啼笑皆非,耐心问她:“为什么?”
“被琐事折磨太久,忽然天降厚礼,简直就像是死刑犯生前最后一顿晚餐一样。”
简直不知道如何回应这句话。是不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是这么敏感悲观?
她眼睛半睁着,坐了半晌又忽然自言自语开口。
“可能这是一种‘生命不可承受之轻’。人总以为极致的苦难才能够摧毁一个人活下去的欲望,但真正让人无可抵抗的,其实不是痛,而是空。”
他轻轻抚摸她的额头:“怎么这样讲?”
“怎么说呢……苦难尚能让人寻得意义,个体仍可依附于意义、信念又或者是希望而延续,你甚至可以劝说自己这就是罗曼罗兰的英雄主义。但是虚无是无处着力的。那种无意义的轻,比切实的痛苦让人无法承受。”
她以前读过莫泊桑的一部短篇,一个过着循规蹈矩生活的记账员勒拉于一个平凡的晚餐散步后自杀。
没有特定的原因,甚至几小时前他还在凯旋门附近的酒馆吃了人生最好的一顿晚餐。只是因为某一瞬间他看透了自己永无止境的贫乏和孤独,无法承受的悲伤让他发觉过去与将来都是一样的虚无。
不会有任何变化了,他的人生其实已经停滞在了他没有发觉的某一天。
勒拉选择用一根绳子结束自己。
二十年紧绷的恨意她感觉自己被拉扯成一块变形的橡胶糖,如今为一个小小巴黎而泄力,宛若吞咽勒拉人生最后的晚餐,那根绳索像一条蛰伏的蛇离她愈来愈近。
她怎么就开始害怕痛苦离自己远去了呢?
“如果幸福之后就是孽障报应呢……”她声音颤着。
“不会的。”他轻声哄着她,“不会的。”
她说多了累,抱着枕头又睡过去,魏寅只得扶着她单薄的身体进浴室帮她卸妆洗漱。
女孩躺在床上安然做梦,他目光落在书桌上被台灯烘烤得像土司的便签簿。
她的字似一条尾鱼游来。
——这世界好暧昧,数以万计的人都如此相同。如果我死掉以后,褪去珠宝、华服、皮囊,沉默地躺在火中,你会从灰尘里认出我吗?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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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法国抽时间去南法小城玩了几天。
白天魏寅带辛楠在戛纳打网球、游艇出海跳岛,一直到日落傍晚,游艇舶在离沙滩不远的海域。
辛楠在海里游了泳浑身湿漉漉的,裹着毛绒毯子,坐在甲板上的沙发上用香槟杯喝果汁。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一个故事,一本正经给他讲地摊文学里的心理学小测试。
“背景大概是你出海旅行,船突然破了,船上有马、牛、蛇、象。船太重,你必须一个个丢下去,最后只能保留一种动物。你会怎么选?”
魏寅觉得幼稚,但还是耐心回答。他选择第一个扔掉大象,然后依次排序,最后在蛇与猫之间思索后留下蛇。
“大象代表的是回忆,你第一个抛弃它代表你并不是一个会沉浸在过往里的人,多半不吃回头草。蛇代表的是欲望,致命的吸引力能让你在感情里永远充满激情,但也同时伴随着猜忌、危险和折磨……”
她认真絮絮叨叨。
什么东西。魏寅简直觉得狗屁不通,他选第一个扔大象纯粹是因为大象太重。并且他相信正常人都会这么选。
“那如果用感性的视角看问题呢?那如果其实你很喜欢那只大象呢?如果它还很小很小,甚至能被你抱在怀里,你还会选择第一个把它扔下船吗?如果那条蛇其实是一条沉重的巨蟒,并且随时可能害死你,你还会选择留下它吗?”辛楠难得钻牛角尖。
他被她逗笑了,不明白她什么执着于一只大象,只能忍俊不禁地客观语气说:“亲爱的,我不会喜欢一只象。如果蟒蛇会害死我,为什么我不选择马或者是牛?”
“因为我喜欢大象。”她认真说。
“好吧。”魏寅有些无奈,“那我就选一只大象。”
就在这时,海上升腾的烟花汹汹而来,整片天像是被打上粉霜般繁华靡丽,金色的火鱼群于半空游荡,影子躺进明亮的海面。
子夜的灯,冷暖的河,棕榈从漆黑的大陆中伸出数以万计的手攥住火光的唾沫,使其散得无比温柔。
辛楠趴在甲板的沙发上,盯了好半晌海面上的烟花才回神,在忽明忽暗的火树里,回头倔强执拗问他究竟喜欢哪一种动物,在意那一种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