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坑洼里，被随意丢进去几个土豆块茎，有的芽眼朝下，有的甚至没切块，就那么囫囵个埋着，上面胡乱盖了点浮土，被雨水冲得露出半截。

阙羽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些土豆。

他像黑暗里的影子，默默收集着温芙每一句关于家的信息。

那些话，他都记着。

一个字都没漏。

保暖的石屋、种土豆、谷物，甚至可能还有她无意间提过的想要每个人一个房间。

这些碎片被他像捡珍珠一样拾起，最终串成这个笨拙的惊喜。

温芙的目光掠过那些注定不会发芽的土豆坑，又扫过那几堵象征意义远大于实用价值的矮墙。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

她想说，土豆不是这样种的，这个季节埋下去也发不了芽。

但最终只是看着阙羽紧绷的侧脸，轻声道：“你不是说要去无涯海吗？”

阙羽身形一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看着眼前这具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躯壳，那些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沉默地带着温芙回了山洞。

然后，他没有再看她一眼，也没有再留下一句话，大步朝着洞口走去。

他的背影在洞口的天光里停顿了一瞬，肩膀的线条绷得死紧，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做着最后的角力。

然后，他张开巨大的羽翼，头也不回地朝着灰暗雨幕笼罩的无涯海方向，俯冲而下。

身影很快被密集的雨丝吞没，消失不见。

确认阙羽真的飞远，身影彻底融入灰暗的海天一线，温芙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又骤然松开的弹簧，猛地从兽皮上弹了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冲到洞口，扒着冰冷的岩石边缘，探头死死盯着阙羽消失的方向，直到眼睛发酸，确定那个黑点没有折返。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回山洞。

角落里，羽毛的绚丽光泽和彩石的迷幻光芒，在昏暗的光线下努力地跳跃着，试图吸引哪怕一丝目光。

她看也没看，直接冲到山洞最深处，那里堆放着阙羽收集的一些零碎兽皮和藤蔓。

她脱下那件色彩过于招摇的羽衣，随意地裹了一块兽皮在身上，又扯下几根坚韧的藤蔓，胡乱缠在腰间固定兽皮。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直接扑向山洞后方那片陡峭嶙峋的悬崖。

她有感应，夜浔和决明就在附近。

只要她下了悬崖，就好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鼓劲，还是决定用之前想的办法。

利用空间的缓冲，下悬崖。

她回忆着空间进出的感觉，试图将那种意念集中到极致。

就在她做好准备，视线落在悬崖之下时，猛然僵住了。

第106章

数百米高的绝壁悬崖之上，出现了一条路。

一条用深灰色礁石，一块一块，硬生生垒砌而成的路。

像一条沉默而伤痕累累的巨蟒，紧贴着陡峭湿滑的悬崖绝壁，从下方那片狰狞的礁石滩，一路蜿蜒向上，直通她所在的这个山洞下方。

石阶的边缘粗糙不平，许多地方还残留着新鲜的断裂痕迹，显然刚完成不久。

雨水冲刷着石面，留下道道浑浊的水痕。

每一块巨石都沉重无比，难以想象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将它们搬运，垒砌到这个高度。

而就在这石阶即将与山洞底部相接的最后一段。

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以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姿态，在冰冷的暴雨和呼啸的海风中，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块半人高的沉重巨石，一寸一寸地向上推动。

是夜浔和决明。

夜浔赤裸的上身，之前被阙羽撕裂的伤口根本没有愈合。

狰狞的爪痕被雨水泡得发白外翻，暗红的血痂被粗暴地撕裂，新鲜的血液混着雨水，顺着绷紧的肌肉线条不断淌下，染红了他身下的石阶。

夜浔整个人几乎匍匐在湿滑的巨石上，肩膀死死抵着石头粗糙的棱角，脖颈和手臂上的青筋如同盘踞的怒龙般暴凸出来，每一寸肌肉都在极限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决明站在稍低一级的石阶上，双手死死托住巨石的底部边缘。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肩膀的伤口显然也崩裂了，淡红色的血水浸透了他半边衣襟。

他紧咬着牙关，身体因为巨大的负荷而剧烈颤抖，每一次发力都像是耗尽了生命最后的余烬，汗水混着雨水从他额角疯狂滚落。

他们伤痕累累的身体在冰冷的暴雨中蒸腾着稀薄的白气，脚下的石阶被他们的血水和汗水浸染得一片暗红。

他们不是在搬石头。

他们是在用自己的骨头和血肉，一寸寸地夯砸着这条通向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