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个叫陶安的男人却愣住了。他眼中因为车子开得一路顺利的那点小庆幸，竟然因为我的这句话一点一点淡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团死灰。

他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肩膀和脊背都不再挺直，轻声道：“今天谢谢你救了我，你要是不嫌弃我没洗澡的话，就在车里吧，做完了，我也方便离开。”

他说着话，就慢慢拉开了衣服的拉锁，向下一退，露出了一片肩膀。

我脑子不清醒，还在琢磨他话里的意思时，白腻的半片身子就扎入了我的眼里。

“草。”我一把抓住了正在滑落的衣服，“姓陶的，你他妈脑子有病吧？”

第89章 姜闻礼（二）

最后那个叫陶安的怎么下的车，怎么离开的，当时醉醺醺的我没怎么记住。

就记得那人有些诧异，眼中的光芒却在片刻的愣怔后，一点一点又亮了起来。

最后下车时，他俯下身，隔着车窗，冲我笑了一下，说了声“再见”。

刚刚退下了半边的外套没拉好，这一弯腰，领口又垂下去，露出一片锁骨和下面隐约的肤色。

我当时实在是醉了，竟然在那半遮半掩的白皙里看出了一点欲色。

好在他片刻后就直起了身体，那点腌臜的东西在我眼前一晃便不见了。

这事儿在我的生活中连个小插曲都算不上，于我而言，赚钱做生意才他妈是正经事。

可也恰恰是因为这件事儿，我此后便不曾再去过那个摊子嗦粉。即便酒后也怀念过那口热汤热面的滋味，可动不动就脱衣服的陶安实在是让人膈应。

再次想到这个人的时候，已经是四五个月后了。

那段日子不知怎么，事事不顺。

努力了小半年的生意说吹就吹了；看好的藏品被人横插一杠子撬走了；因为手滑碎了一只百来万的瓷盘，懊恼过后，觉得残片也有些价值，蹲在地上收拾的时候还被豁口割了手，血滴答了一地，缝了三针。

真他妈水逆。

不光失财，情情爱爱这边，我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照样搂着人谈情说爱，照样温柔体贴肯花钱，可转头就把那一张张漂亮的脸蛋忘得干干净净，对谁都不怎么上头。

应该就是生意不顺闹的，我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我的朋友三教九流，上得了厅堂的、上不了厅堂的都有。

那阵子不知怎么七拐八拐认识了一个茅山道士，他见了我便说我沾了霉运，须得破解一番，才能行事顺利。

我向来不信这些，觉得这帮人不过是打个幌子骗钱敛财的。可他说得信誓旦旦，我这边又确实连连倒霉，在他三番五次的劝说下，我竟然动了几分宁可信其有的心思。

道士给出的破解方法倒也简单，四个字：破财免灾。

“如何破财？”我问。

“行善即可。”他答。

草，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在骂我此前不干人事儿。

“给你们祖师爷捐点香火钱？”我嗤笑着问。

那人将手中拂尘一甩，一副高深莫测的做派：“非也，姜先生要拿出十成十的善念，去帮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方能解此困境，此后步步亨通。”

我在心里骂娘，嘴上却虚心请教：“具体应该怎么做？”

“由心而发即可。”

草，说了等于没说。

做善事还不简单？不就是花钱吗。

不过我这人一辈子只琢磨怎么赚钱，怎么把钱花在别人身上，还要花得心甘情愿，对我来说还真他妈是件难事。

凭什么我的钱，要白白施舍给别人？

因为心里抵触，这事儿便拖了下来。可倒霉的事儿却桩桩件件来得很勤，在古董圈子里摸爬了十几年的我，竟然在收物件的时候打了眼，入了一只高仿。

这件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又想起了“破财免灾”那四个字。

开车去了一趟老年福利院，一帮老头老太太唱京剧拉二胡，棋牌室里麻将搓得哗哗响，生活过得比我都滋润。

又去了趟流浪狗收留中心，还没到地方就被一黑一黄两只半人高的狗追着车咬出去两条街，连他们负责人都没见到。

憋着一肚子气，驱车回程，途经开发区，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我的目光随意一瞥，看到了一辆极破的四轮车。

车子上依旧罩着一个铁皮棚，但被人泼了油漆，砸得凹凸不平。

车子的轮子也被人为破坏过，三扁四不圆的，已经完全撑不住车身，歪歪斜斜地瘫在路边。

绿灯亮了，身后有车子在鸣笛。

我收回目光，踩下了油门。

那辆掉头的车，到底是又开了回来。

车窗落下来，我胳膊搭在窗框上，偏头看着那辆被人泼了油漆的破四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