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赘婿他独宠夫郎(239)
“我给你热热。”
他没有问怎么回来这么晚,也没有凑过去闻。只是从谢正手里接过官帽挂在门边的钉子上,然后端了那碗坨了的面去灶台。铁锅里的水还温着,他把面倒进去,拿筷子轻轻拨散。谢正坐在桌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面热好了端上来。面条已经软烂了,筷子一夹就断。谢正一口一口地吃,嚼得不快,但没停。大强坐在他对面,也不催。等谢正放下筷子,大强才开口。
“几杯?”
“五杯。”
“同僚劝的?”
谢正点头。
大强把碗收走。灶台上的水声哗哗的,碗沿碰到锅沿发出沉闷的声响。洗完碗他擦干了手,坐到谢正对面。桌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两个人都没去拨灯芯。
“你以前在青石镇不喝酒。”大强说。他的语气不算生气——谢正听得出来。大强生气的时候声音会变低,语速会变慢,每个字都像在称分量。现在不是,现在就是正常的说话。
“应酬推不掉。”谢正说。
“推不掉?”大强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他想了想——不是那种板着脸的想,是真的在想。“那这样。你以后喝酒不超过三杯。”
他伸出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粗壮的手指,指节上有干裂的口子。
谢正看着那三根手指。大强的手他看了十几年了——揉面的手,种菜的手,补袜子的手,大半夜给他揉手腕的手。现在这只手伸在他面前,给他立了个规矩。他说:“好。”
没有犹豫,没有解释,就是一个“好”字。
第二天谢正去翰林院。中午在食堂,同僚果然又凑了局——升了侍读学士以后这种局越来越多,今天这个请明天那个请,推了一次推不了两次。有人拿了个酒壶挨个斟,斟到谢正面前的时候谢正没有挡杯子。那人斟满了,谢正端起来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谢侍读,你这就不够意思了。”那人端着酒壶站在他旁边,“昨天还喝了五杯,今天怎么一杯就搁下了?”
谢正把酒杯放稳,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夫郎定了规矩。三杯。”
语气跟在值房里念公文一个调,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桌上安静了一瞬——筷子悬在半空,酒杯停在嘴边,好几双眼睛同时转向谢正。然后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带着点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味道。周大人也在桌上,端杯说:“三杯就三杯。喝完吃包子去。”
“谢侍读三杯不过岗”的名声没几天就传遍了翰林院。有人说他惧内——这个说法最省力,不用动脑子,张嘴就来。有人说不至于,人家夫夫之间的事,互相尊重罢了。有好事者专门跑去问周大人——因为周大人在翰林院资历老,说话有分量。周大人捋着胡子,说了句:“人家夫郎做的包子你们没少吃。规矩也得跟着守。”
好事者讪讪走了。
大强不知道这些。翰林院里面的风他怎么也听不到。他只知道谢正最近回来得确实早了,身上的酒味也淡了。以前回来的时候离三步远就能闻到,现在得凑近了才能闻到一点点——不冲鼻子,淡淡的,混着皂角的味道。有一次谢正回来的时候袖口有一块酒渍,大强刚要皱眉,谢正主动开口:“第三杯的时候洒的。不是多喝了,是不小心碰倒了杯子。”
大强拿起他的袖子看了看。酒渍在袖口外侧,不是领口。领口有酒渍是仰头灌酒洒的,袖口有酒渍是端杯子被人碰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把衣服拿去洗了。
但有一次谢正破了例。
是一个老翰林告老还乡。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多年,从编修做到侍读,头发全白了也没升上去。临走那天同僚给他摆送别宴,老翰林多喝了几杯,拉着谢正的手说“我最看好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一个在翰林院坐了二十多年冷板凳的人,临走的时候拉着一个刚来两年的后辈说“最看好你”。谢正端着酒杯,老翰林非要敬他第四杯。不是劝酒的那种非要——是老人的手在抖,酒都洒了一桌子,还在说“你喝了我这杯,我回去也好跟人说我敬过谢侍读”。
谢正端起杯子喝了。
回来的时候大强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换了衣服,把那件沾了四层酒渍的内襟团起来塞在脏衣篮最底下,躺下去的时候床板没响。第二天早上大强洗衣服,把脏衣篮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检查。他有个习惯——洗之前先看领口和袖口,该搓的搓该泡的泡。抖到那件内襟的时候他停了手。
内襟上有酒渍。仔细数,四层。不是三层。
他把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没有拿去洗,没有拿去泡。就那么叠得整整齐齐地搁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