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赘婿他独宠夫郎(267)
大强正蹲在菜地边,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水瓢。菜地里的白菜正是长棵的时候,叶子绿得发黑。他浇水的方式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水瓢贴着菜根慢慢倾斜,水沿着根部渗下去,一滴都不溅到叶子上。
听见门响,大强回头看了一眼:“今天这么早?”然后继续浇菜,水瓢倾斜的角度稳稳当当,水柱不粗不细落在菜苗根部。
谢正站在门口没动。他把拜相的旨意在嘴里过了一遍——首辅,内阁之首,百官之首。他想着该怎么说,但发现不管怎么说这句话也不会变轻。大强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回停了手。水瓢搁在桶沿上,他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站起来,看着谢正的表情。
“怎么了?”
谢正说了。几个字,很轻,但院子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强听完,把水瓢放进桶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看着谢正,沉默了几息。枣树叶子在他头顶沙沙响了两声。
“首辅。”大强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好像在称它的重量。然后他往谢正脚上看了一眼——官靴上沾了青苔和泥。大概是走小路的时候踩的,菜市后面那条巷子常年潮湿,石板缝里全是滑溜溜的苔藓。
“首辅也得换鞋,别把泥踩进来。”
谢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大强。大强已经转身去给他拿拖鞋了——那双旧布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帮子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大概是大强晾被子的时候顺手刷了晾在窗台上,鞋头朝着太阳的方向。谢正站在门口,把官靴脱了。官靴脱下来搁在门槛旁边,沾了泥的靴子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槛上。他换上大强递过来的旧布鞋——鞋底是千层底,踩了不知道多少年,柔软得贴着脚心。鞋帮子上的面粉印子大概是早上揉面的时候蹭的,没洗干净,留了一块白印。他穿上以后忽然觉得脚踏实了。从御书房到宫门到小巷,走了这么长的路,只有这一刻才感觉真正到了家。
贺客很快来了。巷子里轿子一顶接一顶,把青石板路堵得水泄不通。轿夫们蹲在墙根下歇脚,互相递旱烟。第一个到的是吏部尚书,带着礼品和笑脸,后面的长随捧着锦盒。然后户部侍郎、礼部侍郎、翰林院掌院。还有不认识的人也来了——有人端着拜帖自称是谢正同年的亲戚,有人提了整盒的庆丰楼点心说是“一点心意”,有人只递了个名帖上面写着某某商号。槐树巷从未这么热闹过。隔壁老太太端了把椅子坐在自家门口看热闹,手里还打着扇子。对门铁匠铺的赵师傅站在门口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拎着锤子,张着嘴看傻了眼。
大强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袖子还挽着。他看着门外的轿子和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吏部尚书走上前来,满脸堆笑,拱手说:“黎夫人,我们来贺谢首辅——”
“谢正在睡觉。”大强说。
满巷子鸦雀无声。连隔壁老太太的扇子都停了。吏部尚书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还张着,那个“贺”字的后半截卡在喉咙里。
“睡——睡觉?”
“他这几天没睡好,刚躺下。”大强面不改色,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每个人都听清了,“贺帖放在这儿,我转交。人改天再来。”他说得平平淡淡,语气跟在铺子里说“包子卖完了明天请早”一模一样。吏部尚书张了张嘴,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侍郎们。侍郎们也看着他。旁边的户部侍郎上前半步小声说了句什么,拉了拉吏部尚书的袖子。吏部尚书把贺帖放在大强手里,弯腰拱了拱手,退了一步。于是一个一个放下贺帖——礼盒搁在门槛外面,拜帖堆在石桌上,名帖插在门缝里。轿子一顶一顶抬走了,轿夫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了。巷子又恢复了安静。隔壁老太太把椅子搬回院子里去了。对门赵师傅拎着锤子回铁匠铺继续干活。
谢正其实没在睡觉。他站在屋里,透过窗缝看着大强挡在门口的背影。袖子挽着,围裙上沾着泥——是刚才蹲在菜地边浇水的时候蹭的。一个人都没放进来。等最后一顶轿子走了,大强关上门转身回来,手里抱着一摞贺帖,下巴压在贺帖最上头免得散了。他把贺帖往桌上一搁。
“我什么时候变成在睡觉了。”
“我刚才给你安排的。”大强把贺帖码整齐,压在最上面的礼盒下面,“你现在躺下,过半个时辰再起来。”
谢正看着他。大强回看了他一眼,理直气壮的,好像“谢正在睡觉”这件事已经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谢正居然真的去躺下了。他脱了外袍,躺在床上。院子里大强在收贺帖——纸张摩擦的声音,礼盒摞起来的声音,水瓢舀水的声音,菜地边那棵被碰歪的白菜被重新培土的声音。这些声音比朝堂上的山呼海啸更让他心安。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放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