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赘婿他独宠夫郎(286)
他剪第一下的时候手很稳。剪刃合拢,枯枝上开了一道口子,木屑从刀口里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剪第二下的时候剪子停了一下——在离第一道刀口不到一寸的地方,剪子张开着悬在枯枝上。
谢正在下面问:“怎么了。”
“没什么。这根枝子当年是最先发芽的。”他记得那年春天——谢正还在翰林院当编修,他在槐树巷的院子里插下这根枣树枝。其他枝子都光着,就这根最先冒了绿尖,他蹲在旁边看了大半天,谢正下值回来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发芽。然后剪子合拢。咔嚓一声,枯枝断了。声音很脆,像踩碎一片干透的落叶。枯枝从半空中落下来,一路上撞了好几根活枝子,枯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谢正脚边。谢正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枯枝的断面——木芯已经干透了,年轮还看得清,一圈一圈的。他靠着墙把枯枝放好,斜倚在墙根底下。大强说过枯枝不能乱扔,留着冬天烧灶。
剪完枯枝大强从树上下来。踩最后一格梯子的时候谢正扶了他一把——手托在他的腋下,力道刚好。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枣树缺了一块。顶上那个豁口,原来被枯枝占着的地方现在空了,天空从豁口里漏进来,蓝得扎眼。以前树冠是完整的,现在像一口锅崩了个豁。他说:“不好看。”
“过两年新枝长出来就好了。”
“要是长不出来呢。”
“那就让它歪着长。枣树没有哪棵是笔直的。”谢正把梯子挪回屋檐下靠着。
然后大强发现自己剪错了。在枯枝下面有一根枝子,他刚才在树上以为是枯的——表皮也是灰扑扑的,也硬邦邦的纹丝不动。但凑近看,末梢还有几片新叶。嫩黄的,刚抽出来没几天,叶脉还没完全展开,皱巴巴地卷着。他拿指甲在那根枝子的中部掐了一下——表皮是干的,但再往下掐深一点,绿了。活的。已经来不及了。剪刀口已经合上了。那根枝子从他手里往下坠的时候他看到断面上有一小圈湿润的绿色,在满树的灰色里格外扎眼。
大强拿着那根被误剪的枝子,站在梯子旁边半天没说话。新叶在指尖上轻轻晃。他的手指头捏着那几片皱巴巴的嫩叶,捏得很轻,怕把叶子捏坏了。脸上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是那种“做了几十年的事居然还会出错”的懊恼,嘴角抿着,眉头拧着。
谢正走过来。他把大强手里那根枝子接过去看了看——断面上一圈绿,末梢的嫩叶被风吹得轻轻抖。他说:“还好。只是剪错了,不是剪没了。你看这里——”他指着枝子基部被剪断的位置,断口上方半寸的地方有个小小的芽点,藏在树皮的褶皱里,比米粒还小,“这个芽明年会抽新枝。你剪掉的只是今年这一截,根还在树上。”
大强凑近看了看那个芽点。确实有,小小的,鼓鼓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沉默了半晌。“你这安慰人的话跟你做的饭一样——能吃但是不太好吃。”
“那你给我示范一下怎么安慰。”
“我不会安慰人。我只会塞包子。”大强说。谢正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那根枝子也靠着墙根放好。
傍晚大强还站在枣树下,仰着头。夕阳从豁口里漏进来,那道豁口被晚霞染成了淡金色,好像枣树在缺口上补了一块金箔。谢正给他端了碗面。大强把剪子搁在石桌上接过面,筷子搅了两下没往嘴里送。他看着碗里的面,说:“人跟树一样不。”
“差不多。”
“你觉得哪根枝子最像你。”
谢正看了看枣树。从树干看到树冠,从树冠看到树根,目光在满树的枝杈间慢慢移动。最后他指着一根从树干中部斜着长出来的粗枝子。那根枝子长到一半拐了个弯——不是笔直地往上,是先往左边斜了半尺,又拐回右边,再往上。因为拐这个弯,它刚好撑住了整个树冠南边的重量。“这根。它不直,但是撑住了整个树冠的一半。”
大强看了看那根枝子。确实不直,拐弯的地方有个疤,大概是年轻时被虫蛀过,树皮包住了虫眼留下一个瘤。但疤上面的枝叶长得最密,每年结的枣子也最多。他说:“那我是哪根。”
谢正指了指另一根。从根部直接长出来的,贴着地面横了一段才往上抬。最底下的,最粗的,树皮皴裂得最深的,上面还留着当年搭秋千勒出来的一道旧印子——光滑的,深深地嵌在树皮里,好像那道绳印已经长成了树的一部分。“这根。最早发芽,最低,最粗。没有它,上面的枝子再多也没用。”
大强低头看了看那根底部的枝子。老皮皴裂得像干涸的河床,裂缝一道一道的,深的能塞进指甲。他拿手指摸了摸那道秋千勒痕。光滑的,跟周围的粗糙树皮完全不一样,是被麻绳蹭了几十年蹭出来的。他说:“你挑得还挺准。这根就是我——没我,上面的枝子再好看也站不住。”谢正没否认。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