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赘婿他独宠夫郎(287)
村里有孩子从巷口跑过,光脚板拍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看见大强和谢正站在枣树下仰头说话,好奇地停下来趴在院墙上看。大强冲他们招招手,从石桌上的竹篮里抓了把枣子——是昨天打的,晒了一天已经有些皱了。他走到院墙边一个一个分给小孩们,一人三颗。最大的那个孩子大概七八岁,梳着两个小揪揪,接了枣子没跑,仰头看了看枣树又看了看大强。他说:“大强爷爷,你家枣树真大。比我们家的槐树还大。”
大强被“爷爷”两个字砸得愣了一下。手还在竹篮里,手指头捏着一颗枣子悬在半空。以前巷子里的孩子叫他“大强叔”,叫谢正“谢先生”。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叔”变成了“爷爷”。大概是致仕回来那年,或者更早——反正不知不觉就变了。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孩,把最后一颗枣子放在他手心里。“嗯。养了好多年了。”
孩子们一溜烟跑了,光脚丫拍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一路响到巷口拐角。大强转头对谢正说:“他叫我爷爷。”
“也叫我爷爷。”
“咱们真的是爷爷辈了。舅公也当过了,现在直接是爷爷。”
“嗯。爷爷辈了。”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强把竹篮搁回石桌上,又仰头看了一眼枣树。剪掉枯枝以后顶上那个豁口还在,但豁口旁边那根半枯半绿的枝子剩下的部分——断口上方那个比米粒还小的芽点,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新枝会冒的。
第124章 最后一季
开春的时候大强说:“该翻地了。”
谢正正在枣树下看信——是阿满从京城托人捎来的,说程砚的裱画铺子今年接了个大活,给一家新开的书院裱一批字画,忙得脚不沾地。信纸挺厚,絮絮叨叨写了三页,最后还附了句“大强叔上次托人带过来的腊肉吃完了,再带点”。谢正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说:“今年请人翻吧。”
大强已经站在菜地边上了。那块菜地不大,从院子东墙根到枣树底下,也就三垄宽。往年都是他亲手翻的,一锄头一锄头,翻完了蹲在地头把土块敲碎,拿耙子搂平。他回头看着谢正,说:“请人翻的跟我自己翻的不一样。地认人。我翻了几十年,我的手劲它认得。请的人不知道这块地哪儿硬哪儿软,翻完了一脚踩上去土是死的。”
谢正不说了。他把信放在石桌上,去墙角拿锄头。锄头靠在墙角那堆枯枣枝旁边,柄磨得油光水滑——不是漆,是手掌磨出来的包浆,握了几十年的老伙计。他拎起来的时候锄头柄在他手里滑了一下。大强伸手接过去,手掌握住锄柄上的旧印子,正好合上。他说了句“还行,没生锈”,然后扛着锄头走到菜地边。
翻地翻了半块就停了。不是没力气——锄头举得动,落下去也稳。但握锄头柄的手开始抖。不是胳膊抖,是手指头抖,虎口卡在锄柄上的时候,手指头自己在那儿轻轻颤。他换了只手重新握,还是抖。幅度不大,但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以前揉一天面手都不抖,现在举着锄头站了一会儿手指头就开始自己动。他站在菜地中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比以前更凸了,指节上的茧子还在,厚厚硬硬的一层。他把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松开就不抖了。
“老了。”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把锄头搁在地头,去灶台边拿了小铲子——就是当年给阿满用的那把,铁匠铺打的,木柄短,铁头轻。他蹲下来用铲子继续翻剩下半块地。铲子翻的土没那么深,但一样松软。铲尖插进土里,往上一撬,土块翻过来,再用铲子背敲两下就碎了。他沿着菜垄慢慢地往前蹲着挪,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动。
谢正在旁边等着浇水。他拎着水瓢站在地边——水瓢里的水满满当当,一滴都没晃出来。瓢是旧的,瓢沿磕了好几个缺口,但舀水不漏。大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浇水的手艺终于练出来了。”
“练了四十年。”
“不亏。四十年练出一瓢不冲倒菜苗的水,值。你当年在翰林院抄实录,抄了多久才一个字不错?”
“三年。”
“浇水比抄书难?”大强把铲子插在土里,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不一样。抄书是手熟,浇水是心熟。”
大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现在也会说这种话了。以前只会说‘嗯’。”
然后他继续撒菜籽。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捏了一撮白菜籽,放在掌心。菜籽黑褐色的,细小得像碎芝麻粒。他的手指粗壮,指节凸起,手背上有干裂的口子。但捏菜籽的动作很轻——拇指和食指的指尖对在一起,碾了碾那几颗菜籽,然后松开,让菜籽从指缝里漏下去。间距均匀,每一颗落下去的位置都跟旁边那颗隔了差不多两指宽。跟四五十年前撒的第一把菜籽一样的间距。谢正看着那只手。手指还是那几根手指,关节粗了,皮肤皱了,但捏菜籽时那个翘起来的小指还是翘着,一点没变。他想起当年在青石镇的地头,大强蹲在田埂上,用手指把菜籽一粒一粒拨开,说:“种子不能挤着,挤着长不好。跟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