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赘婿他独宠夫郎(292)
“下辈子咱们还会在枣树下见面吗。”大强又问。他抬头看了看头顶密密层层的枣树叶子。今年新发的枝子已经长得比去年更壮了,去年剪掉枯枝的地方抽出了好几根新条,嫩绿嫩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晃。
“会。”
“你怎么知道。”
“你把这棵枣树的枝子插到了京城,又从京城带回来。枣树知道该在哪儿等咱们。”谢正也仰头看了看树冠,“它在京城长了那么多年,最后还不是回来了。树比人执着。”
大强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虽然没有什么道理,但听着顺耳。什么“枣树知道该在哪儿等咱们”——枣树又不是狗,不会认路。但那根枝子确实被他从青石镇带到京城,插在槐树巷的院子里,又从一棵筷子粗的细枝长成了比屋檐还高的大树。后来他们回来了,这棵老枣树还在原地等着。树干上那道秋千勒痕还在。“行。那就还在枣树下见。下辈子你早点来,别让我等太久。”
夕阳沉下去一半。太阳的下半截已经被院墙遮住了,上半截还露在墙头上,像半块烧红的铁饼。天边烧成了一片绯红色,又渐渐褪成淡紫。大强忽然说:“你要是下辈子找不到我呢。”
“找得到。”
“万一人太多了,地太大了,找不着呢。下辈子咱们不在青石镇——万一我生在别的地方,你也生在别的地方,天南地北的。青石镇就这么大,京城也就那么大,可万一我生在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呢。或者你生在一个我不想待的地方——不对,有你在的地方我不会不想待——但是万一找不着呢。”
谢正握紧他的手。不是覆住,是握紧。手指穿过大强的指缝扣住,紧了很久,久到大强感觉到他的脉搏从掌心传过来,和自己的脉搏跳在一起。然后他松开了些,说:“那就还当赘婿。你娘说赘婿不能自己挑,是夫郎挑的。你下辈子还挑我。”
“我不是赘婿之后才挑的吗。”大强说,“我记得是我娘先挑的你——不对,是你先来的。你拿着包袱站在我家门口,我娘跟你说赘婿不好当,你说——”
“从你一筷子给我夹了半碗肉那天起,你就挑了我了。是我赖上你的。”谢正说。
大强把脸别过去。不是因为害羞——这个年纪了,该流的泪都流过了,脸红了不知道多少回,害羞早就磨成了茧子。是因为眼眶热了。谢正说“是我赖上你的”,这句话让他鼻子酸了一下。他知道谢正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谢正说他挑中了谁,就是真的被挑中了。说“赖上你”,就是真的赖了一辈子,从青石镇赖到京城,从京城赖回首辅之位,又赖回青石镇,赖到头发全白了还在赖。他说:“行。下辈子你还在我家门口站着。别站太久,我早点出来开门。”
天暗下来了。夕阳完全沉到了院墙后面,天边最后一抹淡金色也收了。蝙蝠从屋檐下飞出来,在枣树上空绕圈,一圈两圈三圈,飞得安安静静的。巷子里传来邻居家关院门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是门闩落下的闷响。大强忽然说:“该做晚饭了。今晚吃什么。”
“都行。”
“那吃面。”
“好。”
和几十年来每一个傍晚的对话一模一样。大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轻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膝盖,说了句“老门轴又响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灶台走。
谢正看着大强走进屋里。灶台前亮起了油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了一小块亮。他站起来想把两把竹椅收进去。竹椅不重,但他搬了一把歇了一下。不是搬不动——是舍不得。刚才那个“下辈子”的话题太重了。他不是没想过下辈子——他想过很多次。在内阁议事走了神,在御书房召对站得腿酸,在无数个批完公文的深夜,他都想过。下辈子不当首辅了,不当尚书了,不当翰林编修,连书也不读了。下辈子就当谢正,在青石镇的村口等着大强来挑他。他把椅子放在墙角边,仰头看了看枣树。枣树在暮色里黑黢黢的,树干粗壮,树冠如盖,叶子轮廓模糊,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站在院子里。谢正想:下辈子,还是你在这里等我。然后他搬起第二把椅子,走进屋里。
大强正在切面条。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声音一如既往。面团已经被擀成了薄片,叠了好几层,他正在一刀一刀地切成宽窄差不多的条。刀起刀落,砧板上的面条越堆越多。他的背影被灶火映着,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肩膀比以前窄了些,腰身比以前佝偻了些,但切面条的节奏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