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赘婿他独宠夫郎(294)
下午下了场春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不是那种哗啦啦往下倒的大雨,是那种针尖似的雨丝,从天上慢慢往下飘。大强搬了凳子坐在堂屋门口看雨。谢正搬了另一把凳子挨着坐下。雨打在枣树叶子上沙沙的,比平时的沙沙声更密更急,每一片叶子都在轻轻抖。院子里积了几个小水洼——菜地边上一个,石桌前一个,门槛前头一个——雨点打进去一圈一圈地荡开。
“春雨贵如油。”大强把手伸出门檐外接了两滴雨,拿手指头捻了捻。
“嗯。”
“今年菜地不用多浇水了。这场雨下透了,地里的菜苗能顶三天。”
“嗯。”
“你会不会说点别的。”大强侧头看他。
谢正想了想。他看着院子里被雨淋得发亮的枣树叶子,雨声密密匝匝的,把他的声音衬得更慢。“春天的雨,打在枣树叶上的声音,比打在槐树叶上脆。”
大强愣了一下,转头看着谢正。“你什么时候学会分辨这个的。”
“你刚才看雨的时候,我闭着眼听了。枣树的叶子比槐树的叶子小,比槐树的叶子硬,雨打上去声音更尖。槐树叶子大,软,声音闷。确实不一样。”
大强重新转头看雨。雨丝从屋檐上挂下来,在门口织了一道水帘。院子里枣树叶子在雨里沙沙地响,比刚才更密了。他的嘴角翘着,翘了很久。
雨停了以后太阳出来,枣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每一片叶子都像洗过一样绿得发亮。大强站起来走到枣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了看树根周围的泥地。他说:“我想在树下埋个东西。”
“埋什么。”
大强去屋里拿了个小盒子。是当年放银簪子的盒子——就是那对攒了好几年才买下的银簪子,簪子早戴上了,盒子空了,一直放在柜子抽屉里。现在盒子里放了几样东西,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桌上给谢正看。一截秋千绳——是最旧的那根,从土里挖出来以后洗干净晒干了,麻绳已经朽得发灰。一片旧的灰布——是从灶台抹布上剪下来的,边角磨成了絮状,中间还能看出原来的针脚,那是谢正当年那件灰布衫的最后一块残片。一颗干枣——去年秋天收的,晒得皱巴巴的,红得发黑。一张纸——写着“谢正和大强”,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薄得像蝉翼。
谢正接过来看了看那张纸。字迹歪歪扭扭的,“谢正和大强”五个字,“和”字的“口”写成了“日”,“大”字的一撇是歪的。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是我写的。”
“你上次在京城槐树巷埋的那张是你写的。这张是我写的。”大强把纸翻过来给他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翰林院的废稿字迹,“你那张是写在废稿背面的,这张是白纸。我专门找二丫要的白纸。”
谢正仔细看——确实是歪歪扭扭的笔迹,跟当年那张很像,但笔画比当年稳了些,至少每个字都能认出来。“谢”字少了一横——少了“身”字中间那一横。他说:“你后来还是没写对。在京城练了那么多年,这个‘谢’字中间那一横你每次都忘。”
“我故意的。少一笔,你以后看到能认出是我写的。你的字比我好,你要是也写一张,‘谢’字肯定是全的。我这个不全的——一看就是大强写的。”
谢正把盒子接过来。他把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秋千绳、灰布片、干枣、纸条——放好了盖上盒盖,盒子不重,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在枣树根旁找了个位置,离当年埋秋千绳的地方不远,离今年新冒的根芽也不远。拿铲子挖了个坑,不深,但刚好能埋住整个盒子。
土培上的时候大强蹲在旁边看着,说:“这个坑比当年埋秋千绳的坑深。”
“嗯。”
“你挖坑比当年慢了。当年你挖坑——就在槐树巷那棵枣树底下埋那张纸的时候——几铲子就挖好了。现在挖了好一会儿。”
“嗯。”谢正把最后一铲土培上,拿铲子背拍了拍,“但坑挖得比当年整齐。你看。”大强看了看。确实是——方方正正的,四壁光滑,没有当年那种坑底歪着坑壁塌着的毛病。他说:“你这个人,老了反而什么都能做好一点了。浇菜浇了几十年不冲倒苗了,写信写了几十年字比年轻时好看,挖坑也挖得比当年整齐。你年轻的时候要是也能这样——”他顿了一下,“算了,年轻的时候你要是也这样,我就没东西骂你了。”
谢正拍了拍手上的土。“因为不用急了。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后面还有好多事要做——公文要批,边饷要算,折子要看——做什么都快。现在不用急了,慢慢做,总能做好。”他把铲子搁回墙角,走回来站在大强旁边。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同时响了一声。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枣花已经谢了,树上结了小小的青枣,藏在叶子间像一颗颗绿珠子,最大的也就小指甲盖大,最小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