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慢慢举起来让她看窗外，慢慢的耳朵转了转，瞳孔放大了一点，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迟安知道她看不懂树，但她愿意看 那就够了，有人陪他看就好。

第13章 画画

迟安把画架支在了落地窗前。

不是他搬的，是周管家搬的。

周管家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腰板挺得很直，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说他在迟家做了二十几年，迟安的哥哥小时候就是他看着长大的。

迟安不知道二十几年是多久，但周管家的手上有很深的纹路，指甲盖发黄，像老树的树皮。

“少爷，画架放这里行吗。”

迟安点头。

周管家又去搬了把椅子，木制的，带靠背，上面放了一个软垫。

迟安坐下来试了试高度，画板刚好在他视线平齐的位置。

“还需要什么。”周管家问。

迟安想了想：“颜料，笔，调色盘，松节油，画布。”

周管家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迟安坐在椅子上等着，慢慢从沙发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下。

迟安弯腰把她捞起来放在腿上。

“慢慢，我要画画了。”慢慢舔了舔他的手指。

不到一刻钟，东西就齐了，颜料按颜色排列，从白到黑，从红到紫，摆了长长一排。

笔插在笔筒里，大大小小十几支，刷毛都是新的。

调色盘是木制的，椭圆形的，边角被磨得很光滑。

迟安把慢慢从腿上放下去，站起来挤颜料。

钛白，镉黄，朱红，群青，永固绿，象牙黑，每一种颜色挤一小坨，围成半圆。

他挤得很慢，每挤完一种都要把管口擦干净，盖上盖子放回原处。

慢慢蹲在椅子旁边抬着头看他的手指在颜料管上一下一下地按，颜料从管口挤出来落在调色盘上，一小坨一小坨的，像彩色的糖果。

迟安拿起一支笔，蘸了钛白，在画布上落了一笔。

开始铺色，白色在白色画布上看不出来，但迟安知道它在。

笔触从画布中央向右上方延伸，他又蘸了镉黄，在白色的旁边铺了一块淡黄，又蘸了朱红，很小一块，点在黄色和白色的交界处。

他退后一步看，又凑上去，慢慢站起来趴在椅子扶手上，探着头看迟安在画布上涂抹，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放大了，头跟着迟安的手腕微微转动。

“你看得懂吗。”迟安问她。

慢慢叫了一声，迟安把她的叫声当成“看得懂”，低下头继续画。

他画的是迟砚站在玄关抱着猫那天，门开着，外面的光涌进来，把迟砚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猫趴在迟砚臂弯里，毛色乱得很讲究，橘的黑的白的混在一起。

迟安画的是猫的眼睛，圆，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在光里发亮。

画的是迟砚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托着猫的屁股，虎口处那一小块茧，长期握笔留下的。

画着画着，他停下来了 有东西不对。他看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把迟砚的脸画得太清楚了。

迟砚站在光里，脸上的表情应该是看不清的。

他用松节油把那一块洗掉了，重新铺了一层钛白，调了一点群青，薄薄地涂上去。

光晕模糊了迟砚的轮廓，也模糊了他的表情。看不清，但迟安知道他笑过。

笑很短，但迟安记得，他记得自己说“她喜欢我”，迟砚说“我也喜欢你”。那时候迟砚在笑，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暖。

他没有画出那个笑，但他记得，不需要画出来，记得就够了。

慢慢从椅子上跳下去了，踩着猫步走到画架前面蹲下来仰着头看画布。

画布上的颜料还没干，松节油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慢慢的鼻子抽动了一下，打了个喷嚏，耳朵倒了一下。

“你认出来了。”迟安蹲下来和慢慢平视。

慢慢看着画布，画布上的猫是模糊的，只有一团颜色，橘的黑的白的混在一起。

慢慢知道那是她自己，因为迟安画了她眼睛的瞳孔是缩成一条细线的，在光里发亮，那是她刚到这个家时的眼神，警惕的，好奇的。

“喵。”慢慢叫了一声。

迟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林阿姨从厨房出来了。

林阿姨圆脸，头发盘在脑后，系着一条碎花围裙，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外地的口音。

她在迟家也做了很多年，做的饭菜迟安的父亲爱吃，迟砚也爱吃。她今天要给迟安做迟砚小时候最爱吃的蒸蛋，问迟安喜不喜欢。

迟安说喜欢。林阿姨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过的纸。

“那就好，那就好。你太瘦了，要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