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知道了，这几天来了好几趟。还带了医生来，给少爷做检查。昨天下午，少爷跟他出去了。说是去看画展的场地。很晚才回来。”

周管家说一句，迟砚的背影就沉一分。

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压下来，把整个人往下压。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了，攥紧了，又松开了。

“知道了。”迟砚的声音很平。

平得不像听到这些话之后该有的样子。

他上了楼梯，脚步声不急不慢。

周管家站在楼下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走上走廊，消失在某扇门后面。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大衣，挂好了。

迟砚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线。

迟安蜷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一捧乱糟糟的头发。

慢慢趴在他的枕头旁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迟砚，从床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走过来蹭他的脚踝。

迟砚没有低头看她。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迟安，迟安睡着，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手腕露在被子外面，袖口卷上去了一截，那圈淤青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

淡紫色，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但那一圈手指的印子还是能看出来，拇指在一边，四指在另一边。

迟砚看着那圈印子，看了很久。

他掀开被子，迟安被凉意激了一下，身体缩了缩，没有醒。

迟砚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心跳慢，匀，不知道梦到什么了。

迟砚把他的袖子又往上推了一截，淤青的范围比露出来的更大。

他想象那只手握上去的力度，拇指按在这里，四指扣在这里，迟安的手腕那么细，一圈就能握住。

那个人握了多久，不知道，握得多紧，现在知道了。

四天了，还没消。

迟砚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

迟安被他坐的那一下震醒了，眼睫颤了颤没有睁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迟砚的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哥。”

迟砚没有应。

迟安又翻回来，眼睛慢慢睁开，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用了好几秒。

他看到了迟砚的脸，迟砚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迟安的时候眼睛是沉的，但沉里面有东西在动。

今天那层沉的东西碎了，露出下面的东西，冷，硬，像冰。

“哥，你回来了。”迟安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他伸出手去够迟砚的手，迟砚没有接。

迟安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缩回去了。

“手怎么了。”迟砚的声音也是冷的。

迟安顺着迟砚的目光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腕，袖口卷着，那圈淤青露在外面。

他把手缩进被子里。

迟砚把被子掀开了，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动作不重，但不容拒绝。

他的手指扣在迟安的手腕上，拇指按在那圈淤青上，没有用力，只是按着。

迟安低头看着迟砚的拇指按在那圈淤青上，他的手指比那个人的细，比那个人的长，指腹是温的，那个人的是热的，湿的，现在被哥哥的手覆盖住，压散了这几天的恶心触感。

“谁弄的。”迟砚问。

迟安想了想那个人的脸，记不清了。只知道是一个不认识的，在酒吧包房里，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腕摩挲，在他耳边吹气。

“不认识。”

“在哪里。”

“酒吧。”

迟砚的目光沉下去。“林鹤星带你去的。”

迟安点头。

“你答应过我什么。”

迟安想起来，不出声了。

他答应过迟砚不去陌生的地方，答应过不和不熟悉的人说话，答应过不吃别人给的东西。

他都做了，去了酒吧，和不熟悉的人在一个房间里，吃了别人递来的葡萄和橙子。

他低下头，手指抓着被子边。

迟砚站起来。

他开始踱步，从窗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窗边。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墙。

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比他平时重。

“你知不知道酒吧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在那里会发生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手腕上这个印子，四天了还没消。”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不是吼，是压着的那种高，像水烧开了，盖子被顶得突突响，但还没掀翻。

迟安坐在床上看着他。

迟砚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迟砚说话从来都是慢的，轻的，就算说“不许”的时候也是慢的轻的，没有这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