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淡男配他没惹任何人(188)
终于,林池写完了最后一行推导,放下了笔。他抬起头,面无表情,直直地看着面前那双亮晶晶的、藏着坏笑的眼睛。
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郑轩脸上,把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照得通透,像两颗裹了薄薄一层琥珀的珠子。
郑轩等着他发火。
林池没发火。他只是看着郑轩,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说:“我饿了。陪我去吃饭。”
画面的切换像风吹动书页,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学校的林荫道,两排白玉兰花开得铺天盖地,白色的花瓣挤满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安静的、下了很多年的雪。两个人,蓝白校服,书包带子斜斜地勒在肩上,慢慢走在落满花瓣的石板路上。
郑轩走在林池左边,步子大,总要慢下来等一等。他的头发上落了一瓣白玉兰,自己浑然不觉。
“林池,你到底是因为什么病进来的呀?”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又装作只是随口一提,“我是有ADHD。你呢?”
林池盯着地上那些白色的花瓣,走了一会儿,脚踩上去,花瓣陷进石板缝里,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当时用一种怎样平淡的语气说了那几个字。
“我也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郑轩忽然停下脚步。林池又走了两步,也停下来,转过身。郑轩伸出手,捉住了林池的两只手。他的手比林池的大,很暖,掌心微微发潮,握得很紧,中指指节上有一个因为握笔姿势不正确而磨出的薄茧。他低着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光线穿过白玉兰层层叠叠的花瓣,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那我呢?”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池,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没有玩味,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像在等待答案,“你会忘记我吗?”
白玉兰的花瓣还在落。一朵落在郑轩的头发上,他没有发现。一朵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林池垂眸看见了,没有拂开。那花瓣的白,比少年人的校服还白。空气很静,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时那一声几乎不存在的轻响。远处有人在上体育课,哨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隔了一层水似的,很不真切。
林池看了他很久。久到郑轩的手指都快从紧张的僵硬中慢慢松懈下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那一个字落下来,比落在他手背上那瓣白玉兰还要轻,也比它重得多。
“不会的。”
那个答应,许了很多年。许的时候他们都没想过,“不会忘”这件事本身,有时候比“会忘”更残忍。
时间的轮轴毫无征兆地猛转了几圈,从少年人的校服裙摆和松垮的裤腿,转到了一间出租屋昏暗的灯光下。
二十五岁的林池坐在床边,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底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阴郁的、紧绷的、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一样的气息。手机屏幕的光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冷冷地打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的轮廓勾勒得有些嶙峋。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备注名“郑小宝”,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狗。对面的消息只有一句,白色气泡黑体字,很简短。
“李栩根本配不上你!”
观看这一切的林池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去抓住那个屏幕,想去按那只正在打字的手。但他只是一缕困在过去影像里的魂,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十五岁的自己,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都在哆嗦,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困兽。那只手飞快地按住了语音键,开始说话。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嗓门大得仿佛要让全世界都听到他对李栩的忠诚和对郑小宝的愤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不管不顾地往外扎。长长的一段语音发了出去。然后他点进那个人的头像,拉到底部,按下红色的删除键,确认,删掉。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蹲在江边的林池猛地闭上了眼睛,那个林池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尖锐的,刺耳的,像指甲划过玻璃——“我根本不认识你!你算什么东西?”
那个叫“郑小宝”的人,那个问他“你会忘记我吗”的人,那个在风里把他的手握得很紧、掌心发潮的人,就这样被几个字、一个按键,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抹去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记忆的画面彻底散去,像一场沙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片狼藉。江风重新灌进他的耳朵,他发现自己蹲在地上,姿势很不舒服,膝盖硌着石板路,硌得生疼。郑轩就蹲在他面前,一只手紧张地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似乎想碰他的脸又不敢,悬在半空中,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微微发抖。郑轩的脸色很难看,那层温和沉稳的、属于B市代表的面具已经碎了个干净,只剩下最本能的、不加掩饰的担忧和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