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录昭昭(12)+番外
晚膳时,沈牧派人来请我去正厅用饭。席间,他绝口不提晨间的不快,只问了些衙门琐事,又叮嘱我好生休养,语气温和,已然恢复平日里关怀备至的慈父模样。若不是亲眼见过他晨间的失态,我几乎又要被这完美的假面迷惑。
我恭敬应着,扮演着一个心神受扰、略显萎靡的孝子。
饭毕,我以“近日未曾休息好,头有些昏沉”为由,早早告退回房歇息。沈牧深深看了我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只吩咐下人给我房里多添一盆安神的熏香。
回到我自幼居住的院落,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房内陈设依旧,一尘不染,显然常有人打扫。可我坐在床榻边,却怎么也感受不到以往的熟悉感,像个外人,拘谨疏离。
熏香的味道幽幽传来,让我隐隐有些头晕。我起身,将香炉盖子揭开,用茶壶里的冷茶浇熄了里面的香饼。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下来。
我换上一身深色的便服,将谢无妄给的响箭仔细检查了一遍,藏在袖中暗袋。又找出幼时顽皮藏起的一把未开刃的短匕,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让我稍稍安心。
我吹熄了房中灯烛,静静坐在黑暗里,听着更漏滴答,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家丁的脚步声与梆子声。
直到外面彻底寂静下来。
我轻轻推开后窗。我的院子位置较偏,窗外是一片竹林,穿过竹林,便是西院的后墙。这条路,我儿时偷偷溜出去玩,走过无数次。
月光暗淡,星子稀疏。我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竹林。竹叶沙沙,掩盖了我轻微的脚步声。夜风穿过林间,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
很快,西院那堵高大、布满裂痕的灰墙出现在眼前。墙头碎瓷片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我目测了一下高度,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猛地前冲,足尖在墙面上借力一蹬,身体向上窜起,手指险险勾住了墙头边缘。碎瓷片划破了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我咬紧牙关,手臂用力,引体向上,同时小心避开那些瓷片,终于翻上了墙头。
西院院内,比白天看起来更加荒凉破败。倒塌的建筑黑影幢幢,像巨兽的残骸。及膝的野草在夜风中起伏,发出“簌簌”的声响。
我伏在墙头,静静观察了片刻。没有烛火,没有人声,只有一片死寂。那股自踏入沈府就萦绕不去的寒意,在这里变得尤为刺骨。
我轻轻跃下墙头,落地时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瓦砾,在寂静中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我立刻屏住呼吸,隐在一丛半人高的荒草后。
没有异常。
等了片刻,我才小心地直起身,朝着记忆中的主屋方向摸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陈年的焦糊味。
越靠近主屋的废墟,那股焦糊味越重。倒塌的房梁横七竖八,焦黑的木料一碰就掉渣。我绕过一堆碎砖,终于站到了原本应该是堂屋入口的地方。
这里似乎烧得最彻底,几乎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一地厚厚的灰烬和瓦砾。
母亲就是在这里“病故”的?
我蹲下身,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吹亮。月光太暗,看不真切。我伸出没有受伤的手,在冰凉的灰烬和碎瓦中慢慢摸索。
指尖触到的,除了粗糙的沙砾,便是酥软的灰烬。偶尔碰到坚硬的,也不过是烧变形的瓦当或断裂的砖石。
什么都没有。
没有可能遗落的遗物,没有可能藏东西的暗格,甚至连一件稍微完整些的家具残骸都没有。
这场火,烧得太干净了。
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烦躁。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意外火灾?所有痕迹都随着那场大火灰飞烟灭了?
不,不对。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真是意外,他何必事后如此严密地封禁此地,甚至不惜在墙头插上碎瓷?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定还有什么,是这场大火烧不掉,或者被无意保留下来?
我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废墟。然后,落在了院子东南角,那口干涸的荷花池上。
母亲喜欢荷花。她说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是世上最干净的花。这口池子是她亲自看着匠人挖的,夏日里总开满亭亭的芙蕖。
我鬼使神差地,朝着那口池子走去。
池子不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以青石砌边。如今池边石缝里长满枯草,池底是黑黢黢的淤泥,积着厚厚的落叶和不知名的污物,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腐殖质气味。
我绕着池边走了半圈,用脚拨开池边丛生的杂草。
忽然,我的脚尖碰到了一块略微松动、与其他青石略显不同的石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