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既白(101)
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像深吸了一口气又憋住了。
吸的时候肩膀往上提,
憋住的时候停在那里。
足足五秒,才慢慢放下来。
“你查了三年。你记不清?”
他站了很久。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
光线是橙黄色的,斜着打在他身上。
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
像一道裂痕。
从凉亭的石柱一直延伸到草坪上,
被草叶切成一段一段的。
风又来了。银杏叶在地上打旋,
有几片贴在他鞋面上,没吹走。
鞋带散了一只,拖在地上,沾了几片碎叶。
他的后脑勺对着我。
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露出一截后颈。皮肤白。
颈椎骨微微凸起。
“查到了告诉我。”
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人听见。
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还没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他开始走。
鞋底踩在石板路上,沙,沙,沙。
不快不慢。
银杏叶从他肩上滑下来,
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
正面朝上。
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
他的肩膀在抖。很轻。
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着。
垂着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
不是握拳,是想握又没握。
但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踩下去,脚掌先着地,
然后脚趾抓一下地面。
鞋底在石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沙”。
三年了。他一个人扛着。
没倒。不容易。
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凉亭里。
石凳已经凉了。
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
先是大腿,然后后背,
最后连肩膀都觉得沉。
银杏叶还在落。
一片落在我的手背上,凉的。
叶柄硌着手背的皮肤,硬硬的。
我盯着他坐过的石凳。
上面还有一个奶茶杯的印子,
圆圆的,湿的,水渍没干。
杯底的印子旁边,
有他手指捏出来的那一道凹痕——
杯壁凹进去,发白,
像一道被掐出来的疤。
他刚才坐在这里。
跟我说“查到了告诉我”。
他等了三年。不差这几天。
但我不想让他再等了。
我站起来。裤子后面凉了一片,
拍了两下,不顶用。
凉意已经渗进去了。
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纸条。
“别慌”。
纸条边角磨毛了,软塌塌的。
攥了一下。松开。
走出凉亭。石头台阶三级。
第一级踩上去,吱——
石缝里有积水,鞋底压出水声。
第二级,吱——声音不一样。
那块石板松了,踩下去会往下沉一毫米。
第三级,吱——尖锐的,
像在石头上刮了一下。
每一下都不一样。
走到行政楼门口的时候,
银杏叶从头顶飘下来,
有一片落在我肩膀上。
我没拍。它自己滑下去的。
推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
光从头顶照下来,冷白色的。
身后,凉亭还站在那里。
空荡荡的。
风从柱子之间穿过去,
什么也没挡住。
石桌上的奶茶杯还在。
纸巾被吹到地上,
贴在石板缝里,湿了。
褐色的水渍洇在石面上,
像一块洗不掉的疤。
下午,学生会办公室。
我把和谢知沉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墨清晏坐在桌前翻文件,没抬头。
翻页声一页一页,不急不缓。
左手绷带白的,袖口拉下来半寸,
遮不住针眼的边缘。
墨知安在旁边记录,
笔尖点在纸面上,沙,沙,沙。
不急不缓。
墨景曜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难得没刷手机。
手机就搁在他手边,屏幕朝下,
黑着,没亮过。
宋知琛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没在看。
手指在纸边上来回摩挲,
边角被他摸得卷起来了。
墨景曜先开口。
声音闷闷的,从胳膊里传出来,
像隔了一层被子。
“他什么都没说?”
“他说‘记不清了’。”
“骗谁呢。”
墨景曜抬起头,脸压红了,
一道印子从颧骨到下巴。
“查了三年,记不清?
他连他哥死的时候穿什么颜色衣服都记得,
他跟我说过。
灰蓝色的卫衣,他送的生日礼物。他记得。
他说记不清,是骗人的。”
墨知安放下笔。
笔搁在纸上,滚了一下,没停稳,
从桌边滚下去。他没捡。
“他不是记不清。是不敢说。”
宋知琛从窗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