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到手指尖，流到脚底板。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吱呀一声。

墨景曜吓了一跳，手机掉桌上。

屏幕朝下，磕在桌角，闷响一声。

墨知安伸手按在他肩上，没让他动。

我没看他。我开始走。

从窗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来。

停不下来。腿自己在走。

好像只要停下来，就会被拖回那个号子里。

“林知屿。”墨知安放下笔。

“你怎么了？”

“没事。”声音是哑的。

是从号子里带回来的声音。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抖。

从指尖到手腕，整只手都在抖。

跟号子里被打完之后一样抖。

然后我开始砸东西。

抓文件，摔在地上。纸页散开。啪。

方远的短信截图飘到墙角。

踹椅子。椅子飞出去撞在墙上，

弹回来倒在地上。

四条腿朝天，转轮空转。嗡嗡嗡。

像号子里那根灯管在响。

抓奶茶杯，砸在墙上。

杯子炸开，液体顺着墙往下淌。

珍珠弹到地上，嗒嗒嗒嗒。

扫台灯。灯管碎了。

玻璃碴在地上弹跳，叮叮当当。

办公室暗了一半。

一拳砸在墙上。

指节撞在水泥面上，骨头咯吱一声。

疼。脑子里的声音小了一瞬。

然后更大。

所有声音一起涌上来。

哐当。咚。啪。滋。咯吱。嗒。噗。咔嚓。嗡嗡。

全挤在一起。全在颅骨里面撞。

血从指节渗出来，顺着墙往下淌。

红的。嗒。嗒。滴在踢脚线上。

我撑着桌子喘气。

呼吸很重，像刚从水底捞出来。

是监狱里那桶凉水。

浇在湿毛巾上。怎么咳都咳不出来。

然后有人从身后一把拽住了我。

一只手扣住我那只刚砸完墙、

指节还在渗血的手。

手指箍在腕骨上，五根手指收紧了。

另一只手箍住我的腰，

小臂横在我腹部，把我整个人往后一拉。

我的后背撞上一个胸膛。

肩胛骨磕在他锁骨上。闷响一声。

我挣。

脑子里那些声音还在响。

龙哥揪头发。咚。咚。

烟头戳胳膊。滋。

湿毛巾蒙脸。啪。

鞋底碾手指。咯吱。咯吱。

灯管在晃。嗡嗡嗡。

我分不清身后是谁。

分不清这是在办公室还是在号子里。

“放开——放开——！”

吼得嗓子劈了，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

手肘往后撞，撞到硬的东西。

他没躲。闷闷的一声。

指甲抠进他手背，抠到绷带。

粗粝的。绷带下面有凸起的疤痕。

抓破了那层绷带，

指甲陷进他手背的皮肤里。

他没松。手臂箍得更紧。

紧到我的肋骨发疼。

紧到我的后背完全贴着他的胸口，

一点缝隙都没有。

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从后背传过来，又快又重。

咚。咚。咚。锤在我脊椎上。

比我砸墙砸得最狠的时候还快。

我还在挣。喘着粗气，

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吼。

我不认识身后是谁。

脑子里只有那些声音。

我没认出他。

然后他的下巴抵在我肩上。

胡茬蹭在我颈侧，有点扎。

嘴唇贴着我耳廓，呼出的气是烫的。

声线是哑的。

带着喘。

呼吸又短又急。

“是我。”

两个字。压得极低。砸在我耳膜上。

我还在挣。脑子里的声音太吵了。

灯管还在晃。嗡嗡嗡。

鞋底还在碾。咯吱。

他又说了一遍，更轻。

“是我。”

那个声音。

低沉。沙哑。

像夜里翻书页的声音。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是气味。

薄荷味。混着铁锈味。

是绷带下面渗出来的血的腥甜。

镜湖的船上闻过。

行政楼走廊闻过。

凌晨三点的洗手间门口闻过。

每一次我快倒下去的时候，

这气味就来了。

他不说话了。

他把我转过来。

十根手指扣住我的肩胛骨，

把我整个人扳过去面对他。

我看见他的脸。

眉心一道竖纹，深深的，窄窄的。

平时他的脸像冰面。

现在那道纹就刻在那里，

像被人用刀尖划了一道。

嘴唇抿成一条线，在抖。

下唇有一道浅浅的齿印。

眼眶红了一圈。

眼白上布着细密的血丝，

从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

下眼睑那道红色往上洇，

越靠近内眼角越深。

睫毛上沾着碎玻璃碴。

白的，细的，粘在睫毛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