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既白(147)
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先看病历。”
“坐下。边换边看。”
她指了指椅子。
楚既白没动。
苏晚凝也没催。
她拉开抽屉,拿出碘伏、棉球、新绷带,在桌上一字排开。
动作很慢,比平时慢。
每放一样,都看他一眼。
不是催。
是在等他自己走过来。
楚既白走过去,坐下。
把病历放在膝盖上。
没翻开。
苏晚凝拆他手肘的旧绷带。
一层一层。
动作很轻,跟平时一样。
碘伏棉球擦过伤口,凉的。
他没缩手。
眼睛盯着膝盖上的病历封面。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苏晚凝的手停了一下。
棉球悬在半空。
“你入学报到那天。”
她把棉球按上去,继续擦。
“他来找我换药。我问他还扎不扎。
他说不扎了。我问为什么。
他说‘不用了’。”
她顿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说‘不用了’。”
“以前他每次来,都说‘不小心’。”
“那天他说‘不用了’。”
“我以为是真的。”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
但擦碘伏的手重了一点,
楚既白的伤口被按得发白,他没出声。
新绷带缠上去,一圈一圈。
苏晚凝剪断,贴好胶带。
“后来他每周都来。”
“每次都说‘不用了’。每次手腕上都有新伤口。”
她把楚既白的袖子放下来。
“好了。”
楚既白低下头。
翻开病历。
封面内侧贴着一张便签——
苏晚凝的字,蓝色墨水,笔画有点连,像写得很急:
“别告诉他。”
他把便签按了一下,按平。
然后翻到第一页。
日期,他前世死后的那一年。
墨清晏,男,十九岁。
主诉:反复穿刺伤,每日一次,持续四十九日。
现病史:患者于每晚子时自行用针刺破手腕内侧,
将血液滴入容器,每次失血量约10-15ml。
持续四十九天后,出现重度贫血、头晕、乏力、心动过速。
实验室检查:血红蛋白68g/L(正常值120-160),
红细胞压积0.21(正常值0.4-0.5)。
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68。
正常值是120。
他前世体检的时候是135。
周野那个不吃饭的也有128。
68是什么概念?
他不知道。
但苏晚凝在那一栏下面画了一道红线。
红笔。
画得很重,纸背面都凸起来了。
他盯着那道红线看了很久。
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
鼻孔微微张开,又收缩。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纸页在手指间沙沙响,比平时响。
诊断:重度缺铁性贫血,反复自伤行为。
处理:清创、包扎、补铁剂口服。
建议:心理干预。
备注:患者拒绝说明伤因。拒绝心理干预。
签名:苏晚凝(实习)。
每日一次。持续四十九日。血红蛋白68。
他前世死后一年。
这个人十九岁。
每日子时,针尖刺进去,血滴进碗里。
疼也不说。
苏晚凝问他怎么弄的。
他说“不小心”。
他说了四十九次“不小心”。
翻到第二页。
日期,第一轮血祭结束后第三天。
主诉:同上。
备注:患者拒绝说明伤因。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他越翻越快。
每一页都是“同上”。
每一页的备注栏都写着那行字——
患者拒绝说明伤因。
翻到第七页,手指停了。
日期,第一轮血祭结束后的第四十九天。
备注栏多了一行字,不是“同上”。
苏晚凝的笔迹,比平时潦草,
有些笔画拖出了纸边,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患者高烧39.8℃,昏迷状态。
换药时呼之不应,口中反复说一句话——
‘他回来了没有?’
问他‘他是谁’,未回答。
退烧后清醒,问及昏迷时说的话,他说‘不记得了’。”
楚既白盯着那行字。
他回来了没有。
他在问自己。
不是在问苏晚凝。
他昏迷的时候,以为已经死了。
在另一个世界,隔着玻璃,问他回来了没有。
他把那一页按在桌上。
手掌压着纸面,指节泛白。
“他昏迷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
“还说过别的吗。”
苏晚凝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就这一句。”
她看着他。
“我问他‘他是谁’,他没回答了。”
楚既白没说话。
他把手从纸面上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