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既白(207)
“也是。”
声音压得很低,但空椅子的阴影投在地面上,像一道裂缝。
法官敲了一下桌子。
安静了。
“传证人。陈志远。”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起来。
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
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边角磨白了。
他走到证人席,坐下。
椅子响了一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
法官翻开文件夹。
“证人,请陈述你所知道的事实。”
陈志远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
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报告厅里很响。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
“我是萧弘渊先生的私人医生。从业十二年。”
他把纸袋放在证物台上,纸边碰在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三年前,萧弘渊先生的身体开始出现异常。乏力、头晕、肝功能指标异常。”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
“我以为是人老了。正常衰退。”
“后来呢?”法官问。
“后来我发现,他的药被人换过。”
旁听席上嗡嗡作响。
有人放下笔,笔滚到地上,没捡。
法官敲了一下桌子。
“具体说明。”
陈志远从纸袋里拿出一份文件。
纸页在手指间沙沙响。
“这是萧弘渊先生的处方。降压药、护肝药、维生素。每月的剂量、品牌、批号都有记录。”
他把处方放在桌上,用手指压平边角。
再翻开另一页。
“这是药瓶里的实际成分检测报告。”
两份文件并排摆在一起。
“处方上写的是降压药。瓶子里是——慢性肝毒素。剂量很小,每天摄入不会立刻致死。但长期服用,肝脏会逐渐衰竭。三年。必死。”
全场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报告厅外面有人在扫银杏叶,沙沙沙。
法官看着那份报告,翻了翻。
“谁换的药?”
“我查了药房的监控。换药的人——”
陈志远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是萧砚先生指使的。药房员工周某,已被警方控制。他承认,每次换药后,都会收到一笔转账。转账方——萧砚。”
他把第三份文件放在桌上。
“转账记录。编号008。”
文件放下去的时候,纸边在桌面弹了一下。
法官翻着那些文件,一页一页。
翻页声很轻,但在安静里很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传被告。萧砚。”
萧砚从被告席站起来。
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
衬衫领口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走过过道,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
节奏很稳,跟平时一样。
在证人席旁边的位置坐下。
面前没有文件夹。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摊开。
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在灯光下反着光。
法官看着他。
“萧砚。陈志远的证词,你听到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萧砚没说话。
他看着旁听席。
那个空座位。
萧弘渊的座位。
空着。
阳光落在椅面上,把那个凹痕照得很清楚。
他看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他看什么呢?”
“不知道。”
“他爸的座位。”
“……空的。”
“嗯。”
声音从后排飘过来,像风吹过枯叶。
萧砚把目光收回来。
他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我想让他死。”
声音很平。
跟在食堂报菜名一样平。
但尾音往下沉了一下,没沉住。
全场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有人吞口水的声音。
法官的笔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
“为什么。”
萧砚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戴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摘过。
他用拇指转了转戒指。
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因为他让我妈死了。”
他的声音第一次抖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抖。
是尾音往下沉了一下,没沉住,裂开了一条缝。
“还不认我。”
旁听席上。
有人倒吸一口气。
有人放下手机,屏幕还亮着。
有人转过头,看着旁边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萧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匀。
跟平时在会议室里敲的一样。
但这一次,最后那一下没有收住。
手指停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然后他闭上眼。
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