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既白(216)
像怕惊动什么。
手指先弯,然后手腕回撤,
最后整个手落回身侧,
垂着。
“换我。你会得到答案。”
楼下扩音器又喊了一声:
“萧砚!最后警告——”
最后两个字拖了长音,
“告”字的尾音在空气里颤,
被风切成一段一段,
一段大,一段小,越来越小。
萧砚忽然抬头,朝楼下看了一眼。
动作很快,
脖子猛地转过去,
下颌线绷紧了,
喉结滚了一下。
风很大。
他看见楼下黑色的气垫铺了半条路,
消防队员在调整位置,
警戒线外围了一整圈的人,
手机举着,白光闪闪。
他没回话。
低下头,看着栏杆外面的墨清珩。
墨清珩没有说话,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看他。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上的云在走,
慢慢移动,像有人在后面推。
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恐惧。
是那种——已经把所有可能都想过了,
然后把所有答案都放下了的表情。
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猎猎作响。
布料打在他后腰上,啪,啪,啪。
裤腰露出来一小截,白色的,
被风吹得鼓起来。
萧砚看了很久。
久到楚既白开始数他的呼吸。
第一次吸气,
第二次吸气,
第三次吸气。
三次之后,萧砚的嘴唇动了一下。
“学长。你走吧。”
他松开了手。
不是推。是松。
手指一根一根张开——
小指先动,
然后无名指,
然后中指,
然后食指,
最后拇指。
每张开一根,琴弦就松一点,
最后整根琴弦从他手里滑落,
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落在地上。当。
像放走一只鸟。
不是连根拔起的,
是像放生那样,
一根一根松开手指,
让它自己飞。
墨清珩从栏杆外面跌进来。
膝盖先着地,
左膝磕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
闷响一声。
右膝紧接着落下去,
闷。
整个人往前扑,
双手被反绑着,无法撑地,
肩膀撞在地上,
闷响。
碎石子硌进他的衬衫,
隔着布料,
硌在肩胛骨上,
他皱了一下眉,
但没有出声。
楼下的扩音器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大概有两秒。
两秒里只有风的声音。
然后有人喊:
“人质安全了!准备——”
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从扩音器里,
从对讲机里,
从不同方向同时涌过来,
叠在一起,
嗡嗡嗡。
对讲机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
混着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下命令,有人在回应,
声音叠声音,
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只听见节奏越来越快,
像心跳。
墨知安从楼梯口冲出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
一直等在楼梯间里。
跑出来的步子很大,
三步并两步,
鞋底猛踩地面,
咚咚咚。
他冲到墨清珩身边,
膝盖跪下去,
闷响一声。
一只手按住墨清珩的肩——
按住的那一下,
手指用了劲,
按住了就再没松。
另一只手去解他手腕上的尼龙扎带,
手指在扎带上抠了一下,
没抠开。
又抠了一下,
指甲断了,
断掉的那一小片指甲弹在地上,
白的,很小。
指尖渗出一颗很小的血珠,
他没停。
蓝色的文件夹掉在地上,
纸页散开,
被风吹得哗哗响。
第一页翻起来,
第二页压住,
第三页被风吹到一米外,
贴在地面上,
一角翘起来。
墨知安没有捡。
他的眼睛盯着扎带,
手指粗鲁地抠着,
嘴唇抿成一条线。
墨清珩抬起头。他看着萧砚。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的脖子上,那道琴弦勒出的红印更深了,
从左边绕到右边,
像一条红色的项链。
有一处破了皮,
渗出一颗很小的血珠,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
血珠反着一点光,
像一颗钉子。
萧砚也看着他。
“学长。”
这一次,声音不轻了。
是那种——叫了最后一次,
知道不会再有人应的声音。
嗓子是沙的,
沙到像含了沙子,
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学长”两个字,
重音在“学”上,
“长”字轻下去,
轻到像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