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既白(99)
他沉默了一会儿。“一。二。三。”
声音很轻。很平。跟说“嗯”一样。
我笑了一声。
“你数这么慢,数到天亮也数不完。”
“那就数到天亮。”
我没再说话。听着他数。四。五。六。
声音越来越轻。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
沙沙沙,像有人在翻旧报纸。
翻了三年的那种。
下铺的呼吸声还在。
很轻,很稳。
他不知道我听着。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停的。
“墨清晏。”
“嗯。”
“谢谢你等我。”
“不用谢。”
他低下头继续翻文件。没再说话。
我闭上眼睛。
口袋里那张纸条硌着大腿。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别慌”。
不慌。
就是觉得他这个人——永远在等。
等我出事,等我电话,等我回来。
等我自己想通,等我自己说。
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催。只是等。
等了一整夜。等我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因为他在等。
不是“偶尔”。
是“一直在”。
他等了我三年。
从大二到现在。从我入狱到现在。
从我死后到现在。
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等。
窗外的风还在吹。银杏叶还在落。
沙沙沙,像有人在翻旧报纸。
翻了三年的那种。
下铺的呼吸声还在。
他没睡。我也没睡。
但他在。
不是“在”,是“一直在”。
第40章 知沉装傻
约谢知沉出来那天,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
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拧不干。
银杏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打在凉亭的石柱上。啪嗒。啪嗒。
石柱是青灰色的,表面粗糙,
被雨水蚀出一道一道的纹路。
风从西北方向来,一阵一阵的,
每一阵都比上一阵冷半度。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打球,
哨声从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像有人在水底下吹口哨。
我靠在一根柱子上,掏出手机。
屏幕的光打在脸上,白惨惨的。
打字:“下午四点,图书馆后面凉亭。有事问你。”
发出去。屏幕暗了。
三秒。亮了。
“好呀,林兄。”
好呀。还带个“呀”。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好呀。他每次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都在笑。
我没见过他不笑的样子。
今天可能要见到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口袋内衬破了,指尖碰到棉花,软的。
三点五十八分。
我到凉亭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坐在石凳上,背微微弓着,
像怕被风吹倒。
石凳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
坐过的人太多了,边角都磨圆了。
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一颗一颗,密密麻麻,像出汗。
吸管咬扁了——扁得不像吸管,
像一根压碎的塑料管。
扁的地方有一道白色的折痕,
折痕里卡着一点奶渍,干了,发白。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嘴角先动。然后眼睛才跟着弯。
“林兄,你喝什么?我去买。”
“不用。坐。”
他没再坚持。
坐下的时候,他把奶茶放在石桌上。
杯子底下垫着一张纸巾。
纸巾是皱的,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一掀一掀。
风吹过来,纸巾边角啪嗒啪嗒响。
他用手指压住。压住之后没松。
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浅痕。
“找我什么事?”
“你哥的事。”
他的笑容没变。
但喝奶茶的动作停了。
吸管刚从嘴里拔出来,悬在半空。
奶渍在吸管口凝了一滴,垂着,
将掉未掉,反着一点光。
停了大概半秒。
那半秒里,他的眼球微微向右上方转了一下。
不是看什么。是回忆。
是大脑在检索——
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什么词。
然后他把吸管重新咬住,吸了一口。
珍珠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动作跟平时一样。
但我注意到他咽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比平时快。
像在咽什么东西,咽不下去,硬咽。
喉结从上往下滚,滚到一半停了一瞬,
然后才落到底。
奶茶杯在他手指间被捏了一下。
不重。但杯壁凹进去一小块。
塑料变形的地方发白,
像皮肤被掐出的印子。
“我哥怎么了?”
“你知道我问什么。”
他看着我。
嘴角还弯着。但眼睛里的光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