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109)
他开得很稳,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扶手箱上,陆知年偶尔伸手碰一下他的手背,他就把那只手翻过来握住了。
开了两个多小时后,他们在服务区歇了一次。沈瑜去接了两杯热水,一杯给陆知年暖手,一杯放在杯架里备着。
陆知年站在车外伸了个懒腰,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冬日冷冽的空气。
越往南开,天空就越清透,云层慢慢散开,露出的天空已经不是华北那种厚重的灰白,而是淡淡的、干净的浅蓝,和帝都的不一样。
服务区里有个小超市,门口摆着几盆年桔,金黄的果子在叶子间挤得密密匝匝。陆知年蹲下来拍了一张照,发给沈瑜,附带一条消息:看到年桔就说明快要到家了。
沈瑜也掏出手机,把陆知年蹲在地上仰头拍照时裹得像个团子的背影拍了下来。
越往南开,风景越来越绿,田野从灰扑扑的冬小麦变成了间错着水塘和菜畦的江南田园,高速公路两侧的行道树从杨树变成了香樟。
陆知年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致——河道、石桥、白墙黛瓦的农舍、田埂上悠闲踱步的鸡,话渐渐多了起来。
这条河小时候我游过泳,那座桥以前是木头的后来改了石拱,那个村口有个卖馄饨的老婆婆不知道还在不在,他家馄饨皮特别薄汤底有虾皮和紫菜。
他说到兴奋处扯了扯沈瑜的袖子。沈瑜顺着他的手指往窗外看了一眼,那座石桥和陆知年描述的完全一致,连桥头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都和描述里分毫不差。
他来过这个小镇,那时候是一路暗中跟着,看着陆知年蹲在巷口吃定胜糕、摸老槐树的树皮。
现在不一样了——他握着方向盘,手腕上还贴着陆知年年初一给他系的红绳,是明目张胆地和他一起回来。
午后,车子终于拐进了陆知年老家所在的镇子。石板路、临河的吊脚楼、巷口冒着热气的蒸笼摊,和沈瑜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把车停在巷口外的空地上,下车帮陆知年拿行李。
陆知年站在巷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熟悉的煤炉烟味和晾晒的腊肉香,混着河水的微腥。
他转过头对沈瑜笑了笑,说走吧,我家在巷子最里面。
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穿过石板路,两边的邻居纷纷探出头来。有个阿婆用方言喊了句“老陆家的小胖子回来了”,又盯着沈瑜看了半天,问这是谁。
陆知年笑着回了句带朋友回来过年,脚步没停。又走了几步,一个中年大叔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他们,咧嘴一笑:带人回来了呀。陆知年的耳朵红了,加快了脚步。
沈瑜拎着礼盒跟在他身后,微微低头跟几位打量他们的老人致意。
他的普通话在这条满是软糯方言的老街上显得有些突兀,但他走得很稳,和走进任何一间会议室时一样从容,只是把步伐放慢了半拍,配合陆知年的节奏。
偶尔侧身避开巷弄里晾晒的棉被,不惊扰任何一个寻常的角落。
陆知年家是一栋两层的老式小楼,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院子里养了几盆兰花,屋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
陆母听到动静已经从屋里迎了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拿着锅铲,看到陆知年先是一顿数落——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石膏拆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陆知年还没来得及回话,她目光越过儿子肩膀落在身后那个高大沉默的男人身上。
沈瑜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系着陆知年送他的羊绒围巾,手里一边拎着茅台一边拎着羊绒衫礼盒,站得端正。
那张平时在会议室里让十几号人不敢吭声的脸,此刻露出一个拘谨的、努力显得温和的表情,微微欠身:“阿姨好,我是沈瑜。”
陆母看着这个比儿子还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气质沉稳的男人,想起视频通话里那个坐在沙发上帮小年剥橘子的“小沈”——当时她只觉得是个稳当的年轻人,现在见到真人,才发现这份稳当比想象中更沉。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边缘,在心底轻轻点了一下头。
“小沈是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接过礼盒放在桌上,嘴上说着客气话,手上已经麻利地倒了两杯热茶,又从厨房端出一碟定胜糕和一碟芝麻糖。
陆知年凑过去说你上次不是说定胜糕自己吃都不够,怎么就舍得拿来待客了。
陆母笑着作势拧他耳朵,说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陆知年往旁边一躲,脑袋撞在沈瑜手臂上,沈瑜扶了他一把,又迅速把手收了回去。
陆母看着那个年轻人这略显生涩的举动,转身去拿茶叶,在厨房里悄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