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129)
但他无法解释为什么第二天傍晚他又站到了同一个位置。
陆知年请了一天半的假。这是他来沪城之后第一次主动提出调休,连请假消息都是早上七点发的,措辞简短而笃定,只说申请调休一天半,不解释原因,不找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
沈瑜来沪城这几天他要把所有杂事都推开,谁也不见,谁也不理。
这是几个月来他们第一次有时间好好待在一起。不是隔着手机屏幕,不是一边加班一边开着免提,而是真正的、面对面的、伸手就能碰到对方的独处时光。
陆知年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了很久的海绵,忽然被泡进了温水里,每一个细胞都在缓缓舒展。
他们去了陆知年常去的那家生煎店。不是周末去的那家网红店,而是藏在办事处后面那条老巷子里的小门面,墙上贴着褪了色的老上海月份牌,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
沈瑜一开始站在巷口犹豫了片刻,被那条狭窄弄堂里晾衣绳上飘荡的床单和墙角蹲着的老黄猫惊得有种新奇的怔忪,他这辈子从没进过这种连招牌都看不清的小店,商场上的沈总习惯了五星级酒店的黑珍珠餐厅,却从没被一个人拉进过开了几十年的弄堂生煎铺。
他侧过身子穿过晾着棉毛衫裤的窄巷,侧身躲避头顶滴着水的空调外机,西装袖口蹭到了墙上的青苔,陆知年牵着他的手把他带过那道布满油烟的玻璃门。
生煎端上来时底部还在滋滋作响,褶子朝下,底壳金黄酥脆,白瓷盘边缘磕了个小缺口,配着两双一次性木筷。
他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汤汁滋出来溅在下巴上,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松口,含含糊糊地说比帝都的强太多了。
陆知年笑得趴在桌上,一边把桌上的醋碟推到他面前一边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总你西装革履地坐在这里,被生煎烫得龇牙咧嘴的,跟平时开会时完全不一样。
沈瑜拉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看了他一眼,说那以后别叫我沈总。
陆知年止住笑,在桌子底下悄悄踩在自己脱下的一只棉拖鞋上。
他们去了城隍庙。不是出差时在车上匆匆一瞥,而是像游客一样挤在人群中慢慢走。
沈瑜被陆知年拉着穿过九曲桥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旁边有小孩举着棉花糖跑来跑去,有老夫妻互相搀着拍照,有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给女朋友系鞋带。
陆知年买了一串冰糖葫芦咬了一口说太甜,然后把剩下的全塞给了沈瑜,自己只留了最上面那颗。
沈瑜举着那串被咬了一口的糖葫芦,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忽然觉得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都不是甜的。
他们在九曲桥上拍了张合照——陆知年举着手机自拍,沈瑜站在他侧后方,一只手稳稳地搭在他肩膀上,嘴角微弯,背景是豫园的飞檐翘角和冬日午后清透的蓝天。
这张照片后来被陆知年设成了手机桌面,替换了之前那张沈瑜在江南石桥上的逆光剪影,他端详了很久,说以后我们每年都在九曲桥上拍一张。
他们去了外滩。江风很大,吹得陆知年的头发乱七八糟。他把脸往沈瑜大衣里埋,双手环着他的腰,整个人像一只钻进去就不打算出来的小熊。
他闷在大衣里说我以前一个人来外滩的时候就在想,以后要是有男朋友了一定要带他来,让他站在风大的那边替我挡风。
那时候许思良指着对面那栋楼说华南国际的总部就在那里,他说以后你可能常来这里开会。
还真被他说中了,沈瑜没有说话,只是把他裹进大衣里,用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面朝黄浦江深深吸了一口江风。
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低沉沉地传过来,对岸的高楼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和去年他们在摩天轮最高点看到的那片灯海隔着千里,却同样温柔。
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待在公寓里。哪里也不去,什么也不做,把窗帘拉上一半,把手机调成静音,把门外那个喧嚣的世界暂时关在外面。
陆知年窝在沈瑜怀里,腿上盖着那条深灰色羊绒毯,和他帝都公寓里的是同款,沈瑜来沪城之前特意塞进行李箱的,说怕他在这边冷。
他靠在沈瑜胸口,听他讲帝都那边最近发生的琐事——陈姐说十六楼的微波炉给你留好了,张姐织了双新毛线袜放在你工位上,顾宇最近学会了做舒芙蕾但还是塌了两次。
这些年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不带任何防备,也不需要任何伪装,把自己全部摊开,让那个人从头到尾看个对穿。
他们讨论着这些天堆积的所有话题,像要把两地分离的空隙都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