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131)
两个人笑着分开,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沈瑜牵起陆知年的手,很自然地十指相扣,沿着法桐树影慢慢走远。
陆知年边走边侧过头看沈瑜,路灯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暖黄,他不知说了什么自己先笑了,笑得弯下腰去,沈瑜扶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顺势在他鼻梁上轻轻弹了一下。
他记得那一刻他端着咖啡站在窗边,看着那两个人慢慢走远,心里突然冒出一种陌生而尖锐的感觉,不像嫉妒,更像是在看一道不应闯入的风景。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将咖啡杯搁在鼠标旁边,水面在杯子里轻轻晃动,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圆圆的、没什么棱角的脸,被咖啡的热汽蒙得不太真切。
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键盘上的手,手指宽厚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和那个人一样,同样微微发福的体型,同样在会议室里被忽略的身体轮廓,同样胖乎乎的手指和圆润的手背。
可为什么沈瑜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他身边,十指相扣,而自己却只能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消失。
他不知道自己更介意哪个——是陆知年从未用那种目光看过自己,还是自己竟然如此介意这件事。
他重新打开电脑,把一个未命名的文件夹从桌面上移进了深层加密分区。
光标悬停在删除键上,停留了几秒——久到他觉得指尖有些发麻——然后他松开鼠标,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屏幕上只剩一张没有裁切的团建合影,那是办事处成立第一天,大家在前台前面拍的。他站在最左边,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陆知年站在正中间,比着土里土气的剪刀手,圆脸被大家的笑声挤得微微泛红,眼睛弯成了月牙,头顶的深瑜科技Logo正好亮着。
郭圳透过镜片看着这张照片,沉默地把文件夹移进深层加密分区,关上电脑,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几天后,沪城金融中心某层安静的茶室里,一场约谈正在进行。
茶室不大,装修是典型的岭南风格,花梨木的茶海、镂空的屏风、墙上挂着一幅水墨荷花。
窗外正对着黄浦江,午后的阳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金粼。
张云鹏坐在紫檀木茶海的主位,亲自执壶沏了一壶陈年普洱。
他今年32岁,比沈瑜大4岁,鬓角却已经有了几丝微霜,深灰色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前臂。
他今天没有带随行人员,只身一人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烫杯、投茶、洗茶、分茶,动作流畅而沉稳,显然不是第一次以茶会客。
沈瑜坐在他对面,深蓝色衬衫外罩着一件深灰色西装,背脊挺得笔直,态度不卑不亢。
沈瑜的父亲沈钧坐在张云鹏左手边,满头白发整齐地梳向脑后,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棉衫。
十几年来他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面对故人之子,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却始终没有躲闪。
张云鹏将一杯茶推至沈瑜面前,茶汤澄澈深红,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金毫。
他又以同样的手势将另一杯放置沈钧手边,茶杯落在紫檀茶盘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然后他举起自己那杯,对着沈钧缓缓开口,他说这话时语速很慢,像是在心里酝酿了太久,醇厚的声线里裹着一层疲态——不是生意场上的疲惫,而是更深处的、属于私人的、被年月打磨成粗粝的某种倦意与释然。
他称呼沈钧为沈伯父,说当年的事他父亲到死都在念着。
沈钧低下头,嘴唇微微发颤,低声道:“是我对不住你父亲。当年那笔生意不该让他一个人去港城,后来我想找你们解释,却怎么都联系不上。这些年除了愧疚,我什么都还不了。”
张云鹏沉默了很久。紫檀木茶海上只有紫砂壶里的水在微微翻滚,细碎的气泡从壶底升起来,破了,又升起来。
然后他举起茶杯,说年轻一辈的恩怨到此为止,家父的墓碑在香港,什么时候方便就去看看他。
沈瑜端起茶杯,和张云鹏隔着一盏茶的距离对望。
三十二岁的男人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眼角的细纹和鬓角的微霜都藏不住,但这一刻茶香袅袅升起,那张脸卸下了所有的冷硬和戒备,露出底色里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
沈瑜看着他,忽然觉得如果父辈之间没有那场阴差阳错,这个人应该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
两个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后,张云鹏转而提起江浙那边有个项目,正好缺个数据这块的合作方,把项目大致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包括落地的城市、规模、涉及的产业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