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14)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面发黄的天花板,角落里有浅浅的水渍痕迹。一扇老旧的双层玻璃窗,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片蔫蔫地垂下来。单人床窄得他翻个身就能掉下去,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的被角磨出了毛边。
这不是他家,不是酒店,不是任何一个他认得的地方。
沈瑜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太猛,眼前黑了一瞬。
他闭眼缓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还在,扣子解开两颗,袖口松松地挽到手肘。
裤子和外套被脱掉了,整整齐齐叠好搁在床尾的椅子上,裤缝压得笔直,外套连衬里的褶皱都捋平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白开,水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
纸条是撕下来的笔记本内页,边缘不太齐,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很认真:
“沈总,我先去上班了。不知道您酒量不好,昨晚扶您回来冒昧了。衣服叠好放椅子上了,浴室有新的牙刷和毛巾。早饭在桌上,醒了记得吃。走的时候带上门就行。水多喝点,解酒。——陆知年。”
“酒量不好”四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括号,里面写着“对不起,我找不到更委婉的说法”。句号画得很圆。
沈瑜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纸条很轻,捏在指尖没什么分量,但他翻来覆去读了三遍。
字迹还算板正漂亮,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写字的人怕自己写得太潦草对方看不清。
最后那句话的句号画得格外圆,圆到几乎是个实心的小墨点,大概是写完之后又用笔尖摁了一下。
他把纸条对折,放进衬衫口袋里。
桌上放着一份塑料袋装好的早餐——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一盒盒装豆浆。包子已经凉透了,豆浆盒上结了一层冷凝水珠。沈瑜拿起豆浆,凉的,但他还是把吸管插进去,慢慢喝完了。
浴室小得转不开身。洗手台上摆着一支新牙刷,还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透明包装。
毛巾是叠好的,不是酒店那种雪白蓬松的厚毛巾,而是一块洗得有些发旧的浅蓝色棉毛巾,边缘起了毛球,但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
沈瑜站在洗手台前刷完牙,用那块旧毛巾擦了脸。镜子里映出一张宿醉未消的脸,眼底有些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荒唐,但那份荒唐里,又夹杂着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出租屋很小。从门口到窗户九步,从床头到书桌五步。书桌上摞着几本经济学相关的专业书,书脊翻得起了皱。
折叠椅的靠背上搭着一床薄毯,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和他叠的外套如出一辙。
沈瑜的目光在那把窄小的折叠椅上停留了许久——昨夜他睡床,陆知年就缩在这把又窄又硬的椅子上,蜷了一整夜。
他把薄毯拿起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穿上外套,带上门,走进正午明晃晃的阳光里。
陆知年一上午都心神不宁。早晨给陈姐交分析报告时把文件名后缀打错了,去茶水间倒水时端着空杯子走回来,坐回办公室盯着屏幕发呆,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一件事:不知道沈总醒了没有,有没有看到那张纸条,有没有吃早饭。
他写纸条时措辞改了四五遍,前几个版本“酒量欠佳”“不胜酒力”“昨晚您喝多了”都觉得不太对,最后放弃修饰,老老实实写了“酒量不好”,又在后面画了个括号补救。
写完之后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还是没舍得重写——因为那是他当时能想到最真诚的说法。
九点半,陈姐的助理张姐敲开他办公室的门。张姐是公司的老员工,四十出头,性格直爽,消息灵通。她往陆知年桌前一站,表情复杂,压低声音说:“小陆,昨晚你把沈总送回家了?”
陆知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耳朵瞬间红了,小声说:“不是送回家,是……沈总喝醉了,我联系不上顾秘书,就先带他回我那边歇了一晚。”
张姐瞪大眼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吃惊变成意味深长的微笑。陆知年慌乱解释:“真的只是歇了一晚,沈总睡床,我睡椅子,什么都没有——”
“行了行了,”张姐笑着摆摆手,“我信你。不过这事儿顾宇找不到陈姐,就问了我,估计马上要找你。你别紧张,顾宇人挺好的。”
果然,十点刚过,顾宇出现在陆知年办公室门口。
陆知年心头一紧,圆润的指节下意识攥紧了桌沿。他做好了被质问、被警告、甚至被处分的准备——毕竟他把公司总裁带回了自己的出租屋,这件事越想越觉得不合规矩,甚至有点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