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147)
沈钧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陆知年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话。
他说起沪城办事处的筹备过程,从机房布线到数据端口开通,说自己在工地上泡了将近半年,学会了怎么看装修图纸也学会了怎么用网线钳。
沈钧继续看报纸,没有搭话。
他又说起之前在医院里照顾沈瑜的经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说那次之后他知道医嘱要仔仔细细记下来,按时盯着沈瑜吃药。
那段时间他自己头疼的毛病老不好,沈瑜每次都把药片配好在瓶盖里,放在床头柜上。
沈钧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华南项目遇到了一些麻烦,他把数据重新传输了一遍,又和安全团队一起加固了系统的防火墙。
沈瑜帮他收拾过乱的桌面,也陪他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那时候他焦虑得连手都有点抖,看着风明明是往南吹的,但那天所有的烟火气都像被压在一个闷罐子里。
后来问题解决了,沈瑜告诉他,他爸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商业纠纷,那时是为了保一个刚起步的小团队。
陆知年顿了顿。
“我不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确定问这件事会不会太冒昧。”
沈钧把报纸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茶几下方的地板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而迟缓。
“很多年前的一个项目,当时我保住了团队,却弄丢了最重要的合作伙伴。那份认罪书我后来自己看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没有脸给张家人送去。沈瑜的母亲只知道我在港城那边出了事、赔了一大笔钱,并不知道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长出了多少白发。云鹏那孩子还记恨我,我也可以理解——他父亲当年没有等到真相,是我欠张家一个交代。”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陆知年。
“上次在茶室,云鹏把茶喝了。沈瑜站在旁边,我也记得。你们小辈都比我们强。”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平静,但他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
过了几秒,他又说了一句。
“过年的时候,记得让他多吃点。”
陆知年用力点了点头。
他知道沈钧不会像沈母那样拉他的手嘘寒问暖,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扇打开的门。
他转头看了沈瑜一眼,沈瑜正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母亲塞给他的一碟洗好的草莓。
吃饭时沈母不停地给陆知年夹菜,沈钧照例坐在主位上,全程话不多。
但在沈母问起陆知年父母身体怎么样时,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盘红烧排骨往陆知年那边推了推。
“谢谢伯父。”陆知年低下头,耳尖悄悄红了。
沈瑜在桌布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饭后沈母送他们到门口。
“下次来不用带东西,把这里当自己家。周末有空就过来吃顿饭,不用等过年。”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却抬手把陆知年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那动作和沈瑜给他拨头发时很像。
回到家,陆知年站在玄关换拖鞋,忽然站直身子转过来,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一个藏都藏不住的笑容。
“沈总,我好像通过了你爸的终极面试。”
沈瑜把他拉进怀里,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不是好像,在沪城那次之后就已经通过了。那天张云鹏走了以后,我爸在回家的车上跟我说——他在你身上看到了年轻时那个比我更勇敢的人。”
陆知年把脸埋进沈瑜胸口,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雪松味,和自己在沪城公寓里每晚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想起江南小镇的祖母,想起小黑屋门口被撞坏的那扇木门,想起高铁站出站口沈瑜衬衫上的灰尘,想起今天餐桌上一盘推到自己面前的红烧排骨。
“谢谢你。”他轻声说。
沈瑜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夜深了,陆知年已经睡熟。沈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个打开的小盒子——深蓝色丝绒内衬上,一枚银色戒指安静地躺在灯光下。
他已经和顾宇一起去挑了整整两个下午,顾宇说他从没见过有人挑戒指像在做一项决定未来几年战略布局的投资。
他轻轻合上盒子,把它放进书桌最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和那张句号画得格外圆的纸条放在一起。
他的计划是两年后。
等数据中心稳定,等陆知年的职业规划完全铺展开,等所有的不确定都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