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思良问他最近怎么老加班，他只说公司事情多。

许思良又问沈总和陆知年到底怎么了，他推了一下眼镜，说不知道。许思良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顾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他们都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只是方向不一样。”

许念玉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天他正好来深瑜科技谈合作，路过茶水间看到陆知年端着杯温水站在窗前，正低头看着手机。

他叫了一声小陆，陆知年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说许总好久不见。

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温和有礼，但许念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以前陆知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整个人像一只被阳光晒过的棉花糖。

今天他笑是笑了，但眼角没有弯，嘴角的弧度也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就收了回去。

他靠在茶水间门框上，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说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怎么瘦了这么多。

陆知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说有吗，可能是最近审计组的事比较多，等忙完这阵子就好了。许念玉没有继续寒暄，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后来在走廊里碰到沈瑜，两个人在会议室门口停了几秒。

他看着沈瑜冷淡到近乎疏离的表情，问他最近是不是休息不好，脸色很差。沈瑜说没事。

许念玉说小陆看起来也不太对劲，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矛盾。

沈瑜没有回答，只是移开目光看向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磨砂玻璃门。

许念玉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在这个人脸上看到一种近似于困惑的神情——不是商场上的棘手，是某种他解决不了的、比他经手过的最复杂的案子更难以攻克的难题。

他也给陆知年发了条消息，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可以找他帮忙。

陆知年隔了一会儿回了条“谢谢许哥”，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许念玉看着那行字，想起很久以前在茶室里，张云鹏说你们小辈都比我们强。

他现在觉得，也许比他们强的地方不在于更聪明，而在于更倔。

倔到明明有人愿意替他们扛，却非要自己一个人扛到底。

最难受的是沈瑜。

他已经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好些天，把所有行程排满、把每个会议的议题推到最细，连供应商报价单都亲自逐条复核。

做完这些之后他发现自己仍然无法停止去翻查那些旧的系统日志——明知道里面找不到他想要的答案，还是会反复翻到凌晨。

他不是查不到线索，是没有任何线索指向他。

陆知年把每一扇可以共同追查的门都关上了，只留给他一些擦肩而过的痕迹。

他会在走廊里碰见陆知年抱着一叠文件从对面走过来，两个人同时顿一下，然后陆知年点一下头，侧身让他先过。

他闻到他身上不再是那款自己送的雪松香水，而是分公司机房特有的清洁剂味道，混着打印机墨粉的微涩。

这些变化那么细微，却足以让他把那张自欺欺人的纸揉成团。

他偷偷问遍了所有人。

问过顾宇，顾宇说陆主任最近配合审计很忙，其他没有多说。

问过陈姐，陈姐说审计流程一切正常，但小陆最近不太爱说话，下班后总是一个人走。

问过张姐，张姐叹了口气，说陆主任没什么事，就是感觉他最近太累了，累到不想跟任何人聊天。

他连许念玉都问了。许念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应该去问他本人。

他没有去问。

不是不想，是他在那次走廊里的对话之后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陆知年不是不信任他，不是不需要他，而是正在用某种极端的方式把自己当成了盾牌。

他甚至不敢提分手这两个字。

不是因为怕被人听到，而是怕万一真的说出来，万一陆知年借着这句话顺势离开，他就连现在这道隔着磨砂玻璃的距离都保不住了。

他可以接受冷战，可以接受陆知年每天对他点一下头就走过去，可以接受独自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但他不能接受失去他。

这种恐惧比愤怒更深，深到他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了那层冷淡的壳子底下，不敢让它裂开一丝缝隙。

可愤怒还是自己找上了门。

不是对陆知年生气——陆知年是他这辈子最不想伤害的人。

他气的是自己。

为什么自己站得这么近，却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陆知年宁愿把所有重量都往肩上扛，也不愿意分他一分。

为什么他可以为他挡下一切，却不肯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依靠他哪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