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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沉于深瑜(174)

作者:许思良 阅读记录

他想起陆知年这段时间每天深夜不回家,想起他对着白板上那张圈了无数遍的地图发呆,想起他在自己面前把手指从自己掌心抽走时那份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克制。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而画面中央是陆知年一个人孤身走向那片废弃厂房的背影。

“他一个人去的?”沈瑜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让他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你怎么不拦着他——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去!”

“你觉得我拦得住?”张云鹏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他把桌上那杯陆知年没有碰过的威士忌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搁下,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认识他比我久,你觉得他下了决心的事,谁能拦得住。你拦过,你拦住没有。”

沈瑜没有说话,只是攥着那张打印纸的指节越来越白。

张云鹏看着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火光在他指尖明灭了一下。

“你变了,沈瑜。以前你不会这么慌,以前你坐在会议室里,对面坐的是谁都不怕,什么局都敢接,什么人都敢对峙。现在你站在这里,手在抖,眼眶是红的,声音都在发颤。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吐出一口烟雾,靠在椅背上,声音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以前我没有他。”

沈瑜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低沉而沙哑。

张云鹏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截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继续往下说:“你知道他刚才跟我说了什么吗。他说‘只要能保护他,我当这个恶人又何妨’。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平静,不像是在逞英雄,倒像是在讲一个已经想了很多遍的必然结局。他不是不怕,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犯傻——他只是把你看得比所有东西都重。重到他能一个人扛着这些不告诉你,重到每天被你推开还能继续往同一个方向走。”

沈瑜低下头,把那张打印纸按在桌上,指尖抵着地址栏里那行冰冷的街道名,缓缓收紧,直到纸张边缘嵌进掌心。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恐惧终于在眼底化成实质的泪光,但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他想起陆知年把手指从自己掌心抽走时的决绝,想起他在自己一步步逼问中红着眼眶却始终没有后退,想起很多天前自己一遍遍问“为什么”时,那个人只是站在雨幕里沉默。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不是不信任,不是不需要,不是不肯,是不能。

是太爱了,爱到不敢让任何一点风险沾上自己。

爱到把自己活成一道挡在危险和沈瑜之间的墙,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留给自己。

他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角,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往门口走去。

张云鹏在身后叫住他。

“你去哪儿。”

“去找他。”

“你去了又能怎样——他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不让你卷进去。你现在冲过去,他所有的计划都白费了。”张云鹏的语气难得地严肃起来。

沈瑜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张云鹏办公室的地毯上。

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但此刻微微前倾,像是扛着某种比整个深瑜科技更沉重的东西。

“我不在乎他的计划,我只在乎他。他可以不让我帮他,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陆知年已经站在那间仓库门口了。

创业园在沪城最偏的城郊交界处,几年前有过一阵短暂的热度,后来资金链断裂,只留下几排空荡荡的厂房和一条被野草侵蚀得支离破碎的水泥路。

传达室的灯还亮着,但没有人值守,玻璃窗上贴着泛黄的值班表,边缘卷起,上面的日期停留在两年前。

他的手机只剩下最后一点电量,他把定位保存好,然后关掉了所有后台程序,只留一个紧急联系人的快捷拨号——那个号码是沈瑜的。

仓库的门虚掩着,铁皮门板上锈迹斑斑,门缝里漏出极细的一线光。

他伸手推开门,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弹跳了好几个来回。

里面不大,堆着一些废弃的办公桌椅和落满灰尘的纸箱,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床上摊着一条没有叠的毯子。

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倒扣的塑料箱上,屏幕还亮着,旁边是一桶没吃完的泡面,叉子还插在里面。

郭圳坐在折叠床沿,身形还是那样圆润,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卫衣,头发比以前更乱,眼睑下方是深重的青黑,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和陆知年四目相对。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闪过很多东西——意外、戒备、疲惫,以及一种几乎称得上平静的释然,好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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