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175)
“郭圳。”陆知年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头顶那盏老旧的白炽灯轻轻晃悠,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陆主任。”郭圳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一旁,站起来,双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整理仪容,又像是在蹭掉掌心的汗。
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某种苦涩的、自嘲的弧度,和那个在茶水间里泡龙井、给绿萝擦叶子的人判若两人,却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没想到是你自己来的。我还以为会是沈总冲在前面,带着一帮人堵住门口。”
“他不会来。”陆知年说,“我也不想让他来。这是你和我的事。”
郭圳看着他,慢慢收起了笑容。
他把折叠床上的毯子往旁边推了推,空出一小块地方,像是在无声地邀请。
陆知年没有坐,他往前走了几步,在离郭圳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那张圆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毫无躲闪的坦荡。
“我今天来,只想问你一件事。为什么。”
郭圳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磨得有些起毛的球鞋。
鞋带系得很紧,是双股的结,和他以前在办事处时每天早上给陆知年整理办公桌时一样认真。
白炽灯在头顶轻轻晃悠,把光晕一圈一圈地投在他微胖的背影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知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在沪城办事处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你加班到很晚,我在茶水间里给你泡了一杯龙井,你说谢谢郭圳。那天是我生日。没有人记得——除了你。你后来给我订了宵夜,让行政放在我桌上,上面有张便利贴,写着‘辛苦了,生日快乐’。我把那张便利贴收好,放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支你送我的钢笔放在一起。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喜欢你。”
他抬起头,圆脸上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此刻泛着红,嘴唇在轻轻颤抖,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把这些藏在心底很久的话一句一句掏出来,像是把一件件尘封的旧物放在陆知年面前,等着他检阅。
“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我知道你眼里只有沈总。可是我想,如果有一天沈总不在了,如果你和他分开了,如果你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我是不是可以站在离你最近的位置。所以我做了一件事。我在铭鸿资本的内部系统里挖到了一批沈氏实业当年的旧账,把其中一笔来路不明的资金流和沈总的父亲关联起来,匿名发给了审计组。我想让他名声扫地,让他离开深瑜,让他失去一切。我想搞垮他。我想,只要他不在了,你总会多看我一眼。”
他说到这里时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用发抖的手指按住自己的膝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连工作都没了,你知道吗。张总发现那些资料是我泄露出去的,就把我开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就想,反正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如试试。就算这个办法会让你讨厌我,我也要做。”
陆知年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浮上了一层极淡的水光。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失望。
是那种被一个自己曾经信任过的人狠狠推下悬崖之后,回头看对方时心里涌上来的、最彻底的失望。
“郭圳,你错了,你从一开始就错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间空旷仓库的四面墙壁上。
“你以为把沈瑜搞垮了,我就会多看你一眼。可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离你只会越远。你说你喜欢我。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喜欢是希望对方好,而不是把对方在乎的人一个个毁掉。你这样做,和那些在暗中放冷箭的人有什么区别。你还不如许思良,他至少光明正大地站在我面前说喜欢我,被拒绝了也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我和我身边人的事。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祝福我,然后继续往前走。你呢——你做了这么多事,有没有哪一件是真正为我考虑的。你只是不甘心。你不甘心付出了一年多却什么都没得到,所以你要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郭圳低下头,把脸埋进摊开的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那些他以为是为了陆知年做的事,他以为能让自己更接近他的每一步,到头来只是把他从那个人身边越推越远。
他删掉那些数据时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沈瑜分心,他匿名发送那些旧账时告诉自己这是公平竞争,但此刻陆知年站在他面前对他说出“失望”两个字时,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不是在追光,只是在把自己烧成一团火,妄想能照亮一个人,却差点烧到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