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184)
“那你还说它随我。”
“你也是每天早上六点把我推醒,说再不起床就迟到了。区别是你用推的,它用踩的。”
陆知年笑了,伸手挠了挠年糕的下巴。年糕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在沈瑜手臂上缠得更紧了一些。
他想,以后每天早上六点被年糕踩醒,再把沈瑜推醒,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厨房热牛奶——这样的日子他可以过一辈子。
傍晚时分,他们找了一家临河的饭馆吃晚饭。
饭馆是老板娘推荐的,说这家的清蒸白丝鱼和桂花糖藕是本地一绝。
饭馆不大,木桌木椅,临河的窗大敞着,河风带着桂花香和微凉的湿气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塑料桌布轻轻鼓起来。
窗外正对着那座石拱桥,夕阳正从桥洞里慢慢沉下去,把桥拱和河面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河对岸有个老人在拉二胡,曲调悠长婉转,是《二泉映月》,琴声被晚风裹着水汽送过来,断断续续地飘进窗户里。
四个人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清蒸白丝鱼、桂花糖藕、莼菜羹、酱爆螺蛳、一碟蒜蓉空心菜。
白丝鱼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鱼肉嫩得像豆腐,用筷子轻轻一夹就散开了,蘸一点姜醋汁放进嘴里,鲜得让人眯起眼睛。
桂花糖藕切得薄薄的,藕孔里填的糯米晶莹透亮,淋上一层琥珀色的桂花蜜,咬下去软糯香甜,藕丝拉得长长的。
莼菜羹清淡微滑,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火腿末,莼菜的叶片滑溜溜的,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就溜进了喉咙。
酱爆螺蛳是许思良点的,他说他在沪城吃过一次就念念不忘,但每次一个人吃都觉得很寂寞,今天终于可以放开吃了。
顾宇坐在他旁边,帮他把螺蛳一颗颗夹到碗里,又把牙签放在他手边,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做会议纪要。
陆知年尝了一口莼菜羹,说这个味道和他老家那边差不多,小时候祖母也会做。
沈瑜没有说话,只是把他面前那碟醋推近了一点——他记得陆知年吃鱼喜欢蘸醋,每次去生煎店也是倒半碟醋。
陆知年看了一眼那碟被推过来的醋,没有说谢谢,只是在桌子底下用膝盖轻轻碰了一下沈瑜的腿。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河两岸的红灯笼全亮了起来,一串串倒映在乌蓝的水面上,被晚风揉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那些光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把整条河变成了一条发光的绸带。
临河的屋檐下也挂满了灯笼,有的是传统的圆形红灯笼,有的是六角形的花灯,还有几盏兔子灯挂在客栈门口,纸糊的耳朵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客栈的院子里那棵百年桂花树在灯影里静静站着,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石桌上、石板地上、落在刚走进院门的四个人肩上。
老板娘端了一壶刚泡好的桂花茶放在石桌上,透明的玻璃壶里浮着金黄色的干桂花,热水一冲,花瓣舒展开来,在壶里轻轻打旋。
她说这是自家晒的干桂花泡的,你们慢慢喝,今晚灯会还有一阵子才结束,河边人多,石桥那边有个放河灯的地方,很多小年轻都去。
许思良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感叹桂花茶也好喝,这个古镇连茶都是甜的。
陆知年靠在石桌旁端着茶杯,仰头看着头顶那棵百年桂花树。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他说这里真安静,比沪城安静多了,连风声都能听见。
许思良说他也是,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上次休假还是过年的时候。
许思良端着茶杯站起来,说想再去河边拍几张夜景——刚才看到很多人在放河灯,那个画面拍出来一定好看。
顾宇跟着站起来,说河边灯光太暗,需要补光设备,他包里有手电筒。
许思良说你就是想跟着我,顾宇没有说话,只是推了一下眼镜,把椅子往后退了半寸,方便许思良从他和桌子之间侧身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团子趴在顾宇肩上,毛茸茸的尾巴垂在他后背轻轻晃动,走到院门口时许思良回头冲陆知年挥了挥手。
沈瑜放下茶杯。灯笼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两簇小小的、安静燃烧的火苗。
“我们也出去走走。”他站起来,朝陆知年伸出手。
陆知年握住那只手。他的手和以前一样宽厚温暖,指节分明,拇指正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好,正好去看看那个放河灯的地方。”
两个人沿着河边的石板路慢慢走,夜风微凉,裹着桂花的甜香和河水的微腥。
沿街的店铺都亮着暖黄的灯,卖手工糕点的老阿婆坐在门口打盹,面前的玻璃柜里整齐地码着桂花糕和芝麻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