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206)
他的手指在碰到陆知年皮肤的瞬间微微发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叫救护车,顾宇,把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疏散到走廊。小周,把白板上的内容拍照保存,然后把窗帘拉开让通风。”沈瑜的声音很稳,和平时开会时一样稳。但顾宇注意到他说完这些话之后一直握着陆知年的手,没有松开。
救护车来得很快。
陆知年被抬上担架时短暂地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看到沈瑜正弯腰看着他。
沈瑜的领带歪了,额角那几缕碎发滑下来遮住了眉毛,表情很镇定,只是嘴唇抿得极紧。
陆知年想抬手碰一下他的脸,但手臂抬不起来,只能用气声说别怕,可能是太累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上次从华南回来也是这样躺在担架上跟沈瑜说别怕,也没有想到这次沈瑜看着他的眼神和上次一模一样——那种被死死压住的、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表露的恐惧。
他说完这句话就又闭上了眼睛,手指却还在无意识地勾着沈瑜的袖口。
沈瑜跟着担架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顾宇一眼。
顾宇站在分公司门口,手里攥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件夹,冲他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很明确——公司这边交给他。
救护车呼啸着驶向医院。
沈瑜坐在车厢里,握着陆知年冰凉的手。
年糕还在家里的猫爬架上打盹,阳台上晾着昨天洗好的衬衫,灶台上那锅排骨汤刚刚关火,汤汁表面还浮着极细小的气泡,在无人搅动的时间里慢慢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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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漫长的梦
陆知年觉得自己睡了很久。
不是那种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的久,而是被浸在某种温吞的、看不见边际的混沌里,怎么挣扎都浮不上去。
他隐约能听到一些声音——监护仪滴答滴答的节律、护士推车经过时车轮碾过地板的辘辘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那个声音很熟悉,低沉沙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传来。
他想回应,但嘴唇像被黏住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被人压了两枚硬币。
然后他看到一些画面。
很熟悉的人站在一片很熟悉的街道上,灯光暖黄,那人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眼角弯弯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他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然后他站在一条河边,石桥、灯笼、满河的烛火——有人在桥上给他戴戒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在发光。
他想说等等我,但那个人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越来越远。
他想追,脚却像钉在石板路上。
他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风里。
那个背影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他记忆里慢慢拔除,只留一地翻飞的桂花花瓣。
他站在一片空旷的水域边缘,芦苇在风中翻涌成金黄色的浪,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叫他,他转身,看到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想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他想问你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但梦境的边缘开始碎裂,芦苇荡、槐树、石桥、灯笼,所有的画面被扯成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古镇那棵百年桂花树上最后一场花雨。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是病房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在屏幕上一跳一跳,输液管从左手背上延伸出来,透明的液体沿着滴管一滴滴往下坠。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香。
沈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握着他的右手,另一只手臂撑着床沿,头低垂着,额前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大概是累极了,维持着这个姿势睡着了。
陆知年侧头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又冒出来了,眼睑下方是深重的青黑,眉心那道纹路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拧着。
他比上次住院时更瘦了,颧骨的轮廓更分明。
他想起自己倒下去之前正在讲参数,想起自己站在白板前忽然一片空白,想起那几秒的空白像没有尽头的黑洞,想起自己倒下去之前手指还攥着激光笔,落地之前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次又昏迷了多久,但他知道沈瑜一定又守了很久。
他用极轻极轻的力道回握了一下沈瑜的手指。
沈瑜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不是那种慢慢转醒,而是像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拽上来一样骤然清醒。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看到陆知年正看着他时,血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