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21)
首先,他不喜欢今天早上看到的那个画面。这是事实。
其次,他之所以不喜欢,是因为陆知年对那个人笑得太自然、太放松、太好看。这也是事实——陆知年笑起来本来就好看,圆圆的脸蛋上漾开两个浅浅的弧度,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像一块被阳光晒过的棉花糖。
但他对沈瑜笑的时候从不这样。他在沈瑜面前永远拘谨、局促、耳朵通红,像个怕出错的小学生。
然后,他想起上次许念玉在饭局上说的一句话——“思良在家经常念叨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再然后,他想起上次他问许念玉有没有想来公司看看,许念玉说让思良先看看吧,然后他就在公司门口看到一个和许念玉有五六分相像的男人在送陆知年上班。
思良。许思良。许念玉的弟弟。
沈瑜的手忽然顿住了。整个人维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宽厚的胸膛里那颗心脏砰砰地跳了两下,然后归于平静。
他盯着桌面上那张被退回来的报表,忽然觉得今天所有的烦躁都变得有些可笑。一个念头从烦躁中浮现出来,清晰而直接:他想见陆知年。现在就想。
他按下内线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顾宇,让陆知年来一趟。”
十分钟后,陆知年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圆润的指节轻轻叩了三下门。
他今天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规规矩矩地扣到手腕,怀里抱着鼎盛项目的修改稿,脸颊微微泛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刚才一路小跑上来的。
他已经不像第一次来时那样手足无措,但还是免不了紧张。
“沈总,您找我。”
沈瑜抬起头。
陆知年站在门口,圆润的身形被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的头发今天梳得格外整齐,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看起来乖巧又干净。
就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沈瑜胸口闷了一整天的堵,忽然松动了。
像有人在一团拧紧的湿毛巾里找到了那个最紧的结,轻轻一拉,所有褶皱都舒展开来。但他面上没有表现出分毫。
“坐。”沈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和平时一样冷淡沉稳。
陆知年坐下,把修改稿放在桌上。沈瑜翻开看了几页,改得确实不错,数据清晰,逻辑严谨,每一处修改都标注了依据和参考来源。
但他今天叫陆知年上来,不是为了讨论这些。他需要的是一个让顾宇去叫人的理由,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鼎盛项目的修改稿就是那个借口。
他简单地挑了三个不痛不痒的小细节询问了几句,陆知年一一回答,声音温软,条理清楚。聊了大概十分钟,话题就差不多穷尽了。
沉默了几秒。
沈瑜合上文件,靠回椅背。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飘得很淡,像是顺口一问:“早上送你来上班的那个人,是你朋友?”
陆知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沈瑜会问这个。他啊了一声,点点头:“是,我大学同学,许思良。”提到许思良的名字时,他的眼睛自然而然地弯了一下。
沈瑜的指尖停了。许思良。果然是他。压在胸口的那团重物悄然消散,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他靠回椅背,沉默地看着陆知年,然后淡淡开口:“改得不错,回去吧。”
陆知年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沈瑜一眼。
沈瑜已经低下头翻开另一份文件,似乎刚才那句问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但陆知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好像看到沈总的嘴角,有一点点、一点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门关上了。沈瑜放下钢笔,整个人陷进宽大的座椅里。
窗外的夕阳已经开始西沉,把整面玻璃幕墙染成橘金色。他望着那片光,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问出那个问题时,陆知年说“我大学同学”时,他胸口那团堵了整天的东西在一瞬间散开了。
不是因为知道了答案,而是因为陆知年在说“我大学同学”时,语气坦荡、自然、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味。
他闭上眼睛,用手指捏了捏眉心,然后睁开眼,打开手机,点进许念玉的微信头像。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在吗。”
许念玉秒回:“?”沈瑜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五秒,然后锁了屏。问什么?问他弟弟和陆知年是什么关系?他沈瑜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向别人打听下属的私事了?
他把手机丢到桌上,屏幕朝下扣着。但他心里很清楚——他今天所有的不对劲,都是因为今天早上看到的那个画面。而那个画面之所以能让他不对劲一整天,原因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