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263)
有一次他听到那个声音在念什么东西,不是报纸,不是文件,是一张便签。
泛黄的纸张翻动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正在念上面圆圆的字迹——“水多喝点,解酒”。
句号画得很圆。
他念完之后停顿了很久,然后说这是你写给我的第一张纸条,你当时把它压在出租屋的床头柜上,旁边放了一杯凉白开。
我一直留着,锁在书房抽屉里。
还有一次他听到那个声音在打电话,压得很低,大概是不想吵到他。
他说还没醒,医生说生命体征稳定,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醒不过来。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哽住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我会一直守着他。
挂了电话之后,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手背上——不是水。
那个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握着他的手,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想回握那只手,想说你在我就不怕了,但他还是动不了。
他听到有人在哭。
不是那种放声大哭,是压抑的、把脸埋进掌心里的、偶尔漏出一两声抽泣的哭法。
那个人一边哭一边说小年你别吓我,你醒醒,我给你烤了你最喜欢的戚风蛋糕,这次草莓蒂我全摘掉了,一颗一颗摘的。
上次你说嫌麻烦吃了一颗就放下了,这次我摘了好久。
你醒醒好不好。
陆知年想告诉他自己听到了,想说你以前连舒芙蕾都烤塌,现在居然会摘草莓蒂了。
但他的嘴唇动不了。
他听到另一个声音,更低沉、更沉默,几乎不说什么话。
那个人每天都会来,来了就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有时候他会用极轻极轻的力道揉一揉陆知年无名指上那道被戒指压出的浅痕——那枚戒指在手术前被护士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那个人每次来都会把它拿起来擦一擦,再放回原处。
有一次他听到那个人说医生说你的脑电图比昨天好了一些,年糕这几天很乖,每天早上蹲在门口等,大概是等你回家。
他说到“家”这个字时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敢太大声提起的词。
后来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江南小镇的老槐树下,树干还是那棵粗壮歪脖子的老槐树,树根旁边的石墩上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
那个男人回过头来,朝他伸出手,说等你好久了,祖母让我带饭给你。
他低头一看,那人手里拎着个竹编的食盒,上面盖着蓝布,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萝卜炖得半透明,排骨的肉酥到快要脱骨。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和梦里某个模糊的触感重叠了一下——很熟悉,但他想不起在哪里尝过。
那个男人站起来朝他走来,每走一步脸上的轮廓就清晰一点。
就在他快要看清那张脸的时候,黑暗再次压下来,把他吞没。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是病房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香。
“醒了!他醒了!快叫医生——小年,你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你还认识我吗?我是妈妈——这是爸爸——”
陆知年侧过头,看到陆母正站在床边,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已经揉皱的手帕。
陆父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攥着床尾的栏杆,指节发白。
他开口,叫了一声妈,又叫了一声爸。
声音沙哑而虚弱,但很清晰。
陆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弯下腰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陆父没有说话,只是把陆母的肩膀搂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抿着嘴唇,把那只扶着床尾栏杆的手慢慢松开,覆在陆母的手背上。
沈瑜站在病房门口。
他刚从医生办公室回来,手里还拿着刚打印出来的CT片子。他听到陆知年叫了爸妈,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等了好一会儿,等陆母的情绪稍微平稳了,才推门进去,走到病床边,微微弯下腰,看着陆知年的眼睛。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陆知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温顺干净,但沈瑜在那里面看到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茫然。
不是戒备,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礼貌的、小心翼翼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