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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沉于深瑜(264)

作者:许思良 阅读记录

他的目光从沈瑜脸上移到他的大衣上,再移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和他自己的那枚在同一个位置。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好,你是……医生吗?”陆知年开口,语气温和而礼貌。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答声。

沈瑜站在原地,手里那张CT片子从他的指间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知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陆母赶紧拉住陆知年的手,声音急促而颤抖。

“小年,这是沈瑜,你男朋友。你们在一起快两年了,还一起养了年糕——年糕是你们的猫,一只橘色的,你忘了?你叫他沈总,他给你煎蛋,每天早上都煎。你们住在一起,在帝都有一套公寓,阳台上有绿萝,冰箱门上贴了好多便签——有一张是你写的,上面写着‘水多喝点,解酒’,句号画得特别圆。”

陆知年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沈瑜,然后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我只记得我叫陆知年,今年二十四岁,帝都大学经济学硕士毕业。我记得你和爸,记得江南老家,记得老槐树和定胜糕。但是——”他转向沈瑜,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歉意,“我真的不记得你,抱歉。”

他说“抱歉”两个字时语气很轻,像是在为自己做错了一件自己都不知道的事而道歉。

沈瑜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把地上的CT片子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过那把折叠椅在床边坐下来。

这把折叠椅和他以前在沪城休息室里睡过的是同一款,宽大、硬实,可以摊平当床用。

他在上面坐了整整一周,每天晚上都在这把椅子上睡着,清晨被护士推车的声音惊醒。

现在他又坐在这把椅子上,和之前几天一样,把陆知年床头的水杯重新倒满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坐下来继续守着。

“没关系。你刚醒,不要勉强自己。我叫沈瑜,是你男朋友。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可以慢慢告诉你——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你第一次在公司门口帮我捡文件,你在出租屋里给我炖排骨汤,你带我回江南老家见你爸妈。这些事你忘了,但我都记得。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一件一件讲给你听。”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知年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觉得这个人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就算他的记忆被全部抹去,身体还是会替他记得。

他说好,谢谢你。

沈瑜低下头,把陆知年的手从被子上轻轻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那只手很凉,和以前每一次住院时一样凉。

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陆知年手背上输液留下的淤青,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医生很快赶来了。

主治医生姓郑,花白头发,是神经内科的专家,也是陆知年的老熟人——这是他第三次在这间病房里给陆知年做苏醒后的评估了。

他翻着病历,看了新拍的脑部CT和MRI片子,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着。

“陆先生之前有过两次脑外伤史,第一次是火车站意外摔伤,第二次是车祸撞击。两次都造成了一定程度的颅内损伤,在CT影像上留下了疤痕组织。这次头部受到钝器打击,虽然没有造成新的结构性损伤,但撞击的位置和之前的疤痕区域高度重叠。旧疤痕周围的脑组织本身就在长期承受压力,这次外力冲击可能诱发了暂时性的记忆存取障碍。他目前只保留了早期记忆——父母、童年、学业——而近几年形成的记忆暂时无法被检索,但这不意味着它们被删除了。它们只是暂时无法读取,就像一本书被从书架上抽下来放在旁边,书本身还在。”

郑医生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沈瑜。

“这种因脑外伤引起的记忆障碍在临床上并不少见。大部分患者的记忆会在几周到几个月内逐步恢复,但恢复程度因人而异。我会给他开一些药物控制症状,建议至少住院观察两周。恢复期间尽量避免给他施加压力——不要强迫他回忆,不要反复问他‘你还记不记得’,让他自己在熟悉的环境里慢慢重新建立连接。熟悉的气味、声音、触感,比语言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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