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265)
沈瑜把每一条医嘱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和之前每一次陪床时一样。
他问郑医生他以前住的地方、经常去的地方、家里养过的猫,这些对他的恢复有没有帮助。
郑医生说这些是最好的刺激,记忆不是孤立存储的,它和场景、气味、触觉绑在一起。
回到熟悉的环境里,有些东西会自己慢慢浮现。
沈瑜点了点头,把这些话也一并记下来。
医生离开后,陆母把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打开。
“这是沈瑜给你炖的汤。每天都炖一桶新的,今天是排骨汤,萝卜还是他亲手切的,切得比之前均匀多了。以前你教他做糖醋排骨,他学了好几次才学会。后来他学会了,就开始给你炖汤。你每次住院他都守着,折叠椅都睡出了凹痕。”陆母说着把汤盛进碗里,递到陆知年面前。
陆知年低头看着那碗汤——汤色清亮,萝卜切成麻将大小,炖得半透明,排骨的肉酥到快要脱骨。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竹编食盒,那碗排骨汤的味道。
原来是这个味道。他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
汤很鲜,萝卜入口即化,排骨炖得恰到好处,和他记忆里某种模糊的触感重叠了一下——很熟悉,但他想不起在哪里尝过。
他看着汤,又抬头看着床边那个沉默的男人,忽然觉得很抱歉。
这个人炖了这么多汤,从切萝卜到撇浮沫,每天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
他应该感动,但他的心里一片空白,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谢谢。”他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那是一句礼貌的、客气的、对待陌生人时才会用的“谢谢”。
沈瑜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保温桶轻轻往陆知年面前推了推,又把他床头的水杯重新倒满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继续坐下来守着。
他没有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也没有把戒指举到他面前让他看。
他只是和之前每天一样,安静地坐在病床边那把硬邦邦的折叠椅上。
窗外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晨光微熹,他没有离开过。
第二天上午,许思良推开了病房的门。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他自己烤的舒芙蕾和两杯茉莉奶绿,团子趴在他肩上,毛茸茸的尾巴垂在他后背轻轻晃动。
他走到病床边,把这些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陆知年额头上新换的纱布和略显茫然的眼神,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上次住院我也来了。那次你也是躺在这张床上,不过那次你醒了之后认识我。你问了我一个问题——你问我还记不记得大学时有个男生追我,天天在教学楼下等我,我怎么劝他都不肯听,后来那个人找了几个社会上的人来骚扰我,是谁去把那群人赶走的。我说是你,还有沈总。你说以前是沈瑜保护你,这次轮到你了。”
许思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保温袋里的舒芙蕾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以前跟我说,你站在灶台前忽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当时觉得很慌——不是害怕忘记,是害怕忘了之后沈瑜又要一个人照顾你。我说你不会忘的,因为你是那么容易把别人对你的好都记在心里的人,怎么可能忘记。我现在还是这句话——你不会忘的,就算你真的忘了,沈总会一件一件地讲给你听,我也会——从大学食堂的三个盘子讲到古镇那杯桂花酒酿奶茶,讲到你烦为止。”
陆知年听着这些话,像是在听一个关于别人的故事。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说好。
顾宇站在病房角落里,把一叠厚厚的档案放在床头柜上。
这些档案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份都标了日期和事件摘要。
他推了一下眼镜,说这些是陆主任入职以来的所有项目资料、会议纪要和部门通讯录。如果您什么时候想翻,随时可以翻。恢复初期不建议一次看太多,可以每天翻几页。
陆知年看着那摞档案,说好,谢谢。
顾宇说不用谢。
沈瑜每天都会带年糕来病房。
年糕第一次被抱进来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从沈瑜怀里探出脑袋,看到陆知年躺在病床上,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它从沈瑜怀里跳下来,踩过床尾的被子,用头用力蹭陆知年的手背,尾巴扫过他的手臂,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知年低头看着这只橘色的猫,手指被它柔软的短毛蹭得有些痒。
他不记得自己养过猫,但他的手掌自动摊开了,让年糕把脑袋拱进去。
“它叫年糕,是你给它起的名字。你说它是橘色的,软软的,粘人,跟你一样。”沈瑜站在床边说。
陆知年低头看着年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