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283)
“我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不止一次。第一次是你带我回江南老家见你爸妈,我们顺路来了一趟。第二次是国庆假期,我们和许思良、顾宇一起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你对这里很熟,知道哪家店的定胜糕最好吃,知道哪座桥上的灯笼晚上最先亮。”
陆知年没有接话,只是沿着石板路慢慢往里走。
古镇和上次来时一样美——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
小河穿镇而过,河水是深邃的墨绿色,能看到水底光滑的鹅卵石。
河两岸的老房子白墙黛瓦,马头墙高低错落,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灯笼。
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混着河水蒸腾起来的微腥湿气,深吸一口像是肺腑都被蜜渍过一遍。
他们在临河那家客栈住下来。
老板娘还是那个围着蓝印花布围裙的本地阿姨,看到他们进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说好久没见你们来了,上次来还是去年秋天,放河灯的时候你们在桥上待了很久,她记得,因为那晚桥头有人求婚,整个客栈的客人都跑去看了。
陆知年站在院子里那棵百年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说这棵树现在没开花,但是叶子很香。
老板娘说桂花树叶子本来就有淡淡的香味,等九月开了花更香,你们到时候再来。
安顿好行李,沈瑜带他沿着河边慢慢走。
路过那家糕点铺时陆知年停下来,说这里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家桂花糕。
老板娘正把刚蒸好的桂花糕从竹蒸笼里取出来,热气腾腾的米糕上缀着金黄色的干桂花,甜香弥漫了整个巷口。
她看到陆知年,笑着招手。
“小陆!好久没见你了。上次你来还是前年,在我这里买了好几块桂花糕,说要带回帝都给朋友尝尝。后来你朋友有没有说好吃。”
陆知年接过老板娘递来的桂花糕咬了一口,糯米和桂花的甜糯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和沈瑜之前描述的味道一模一样。
“很好吃。我朋友说好吃——虽然我不记得他有没有说过了,但这个味道确实值得夸。”
老板娘笑着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块,说这块送你,以后常来。
傍晚时分,他们走到了那座石桥上。桥还是那座石拱桥,桥栏杆上刻着缠枝莲花纹,被无数双手摸得光滑发亮。
桥下的河水乌蓝乌蓝的,倒映着两岸渐次亮起来的红灯笼。
有乌篷船从桥洞里缓缓划过,船头挂着的纸灯笼轻轻摇晃,船娘用吴语哼着小调,橹声吱呀吱呀地响。
陆知年趴在桥栏杆上,看着河水里倒映的灯笼影子。
他不记得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趴在同一个位置看同样的风景,但他觉得这个姿势很舒服,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气息。
“我们以前是不是也站在这座桥上看过河灯。”
“看过。去年秋天,你在这里放了河灯。你在花瓣上写了愿望,我也写了。你写的什么我不知道,我写的什么也没告诉你。后来两盏灯顺着河水往下漂,一直漂到桥洞那边,和别人的灯汇在一起,分不清哪盏是你的、哪盏是我的。你说这样最好——分不清就不要分了,反正以后每年都来这里放。”
陆知年从桥栏杆上直起身,转头看着沈瑜。
“后来每年都来了吗。”
“每年都来,今年也会来。”
夜幕降临,河两岸的红灯笼全部亮了起来,一串串倒映在水面上,被晚风揉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石桥上的人渐渐多了,有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有小孩趴在栏杆上数河里有几盏灯,有卖纸灯笼的小贩挑着担子从桥上走过。
陆知年侧过头看着沈瑜,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见过——石桥、灯笼、河水、满河的灯火,和一个人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他想不起具体的场景,但他知道以前一定也有过这样的夜晚。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站在我旁边看河灯。”
“每次都这样。你趴在栏杆上看灯,我在旁边看你。你说我这个人很奇怪,带我来这么好看的地方,我却只看你。我说河灯每年都一样,但你每年都不一样。”
陆知年低下头笑了。
他弯起眼睛,睫毛在灯笼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我有没有说过,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话比在公司多很多。你在公司开会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每句话都让人接不住。”
“在公司不开会。他们汇报,我批文件。只有跟你在一起才说这么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