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288)
两个人换了雨衣出门。
车子驶出小区,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不停地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
银杏大道的积水比昨晚更深了,行道树的枝叶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路边有几辆共享单车被吹倒在人行道上,车轮还在风里慢慢转动。
沈瑜把车速放得很慢,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搁在扶手箱上,手指偶尔轻轻敲两下。
“这雨比天气预报说的要大得多。昨晚我看了气象台的数据,说是中雨转小雨,现在看来至少是大雨级别。银杏大道这边地势偏低,积水一时半会儿退不了。”
陆知年侧头看着他。沈瑜说这些话时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扶手箱上敲了两下,和他在公司开会时分析项目风险的表情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他分析的不是数据模型,而是他们正在经过的这条路会不会积水。
到了公司楼下,沈瑜把车停在深瑜大厦门口,熄了火,转头看着他。
“我在这里等你。你拿完文件就下来,外面雨太大了,别淋湿了。文件夹在办公桌上还是抽屉里?”
“桌上,昨晚走的时候忘了收。很快,五分钟就下来。”
陆知年推开车门,雨滴打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他回头看了沈瑜一眼,沈瑜正把车窗摇下来,雨水打在他的手臂上,他不在意。
“跑快点,别淋太久。”
“知道了,你把车窗关上,雨都飘进去了。”
陆知年跑进旋转门,雨衣上的水珠甩在大堂地砖上。电梯到了十六楼,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那份文件果然放在桌上——昨晚他加班到快十点,走的时候只关了电脑,忘了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包里。
他把文件装进防水袋里,转身下楼。
走出旋转门时,雨还在下。
天色灰蒙蒙的,银杏大道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人行道边缘,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模糊的金色。
他远远看到沈瑜坐在车里,雨刷还在摆动,车灯亮着,像两盏安静的小太阳。
沈瑜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他冲沈瑜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拿到了,然后朝车子走过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尖锐的刹车声。不是沈瑜的车——是另一辆车,一辆深灰色的SUV从银杏大道东侧冲过来,车速极快,轮胎在积水上打滑,车身侧着朝他的方向撞过来。
积水被车轮碾过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挡风玻璃上的视野。
陆知年来不及反应。
他站在斑马线中央,手里还攥着那份文件,防水袋被他攥得紧紧的,耳边是雨声和刹车声混在一起的轰鸣。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小年——”
那个声音很熟悉,低沉沙哑,以前在梦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叫他的名字,在小黑屋门口带着颤抖喊他别怕,在古镇石桥上闭上眼睛等他吻上来。
此刻那个声音正在喊他的名字——不是隔着水面,不是发抖,是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某个危险的地方往外推。
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推了出去,整个人摔在积水的人行道上。
膝盖磕在青砖边缘,防水袋从他手里飞出去,落在不远处的银杏树根旁,被雨水浸得边缘发软,但里面的文件还是干的。
他趴在积水里回头,看到沈瑜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那辆失控的SUV撞上了他,他推开了陆知年,自己没有来得及躲开。
撞击的闷响被雨声吞没。
沈瑜的身体被撞得腾空了一瞬,然后重重地摔在斑马线上,身下的积水被砸出一片剧烈的水花。
雨还在下,雨水冲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陆知年的方向。
陆知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过去的。
他的膝盖磕破了,手掌在青砖上磨出了血,雨衣被地面刮破了好几道口子,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爬到沈瑜身边,把他从积水上抱起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怀里。
沈瑜的额头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正从那里涌出来,混着雨水流过他的眉骨、颧骨、下颌,滴在陆知年抱着他的那只手上。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戒指被血水浸得微微发亮,和陆知年无名指上那枚在同一个位置。
沈瑜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嘴唇在动。
“沈瑜——沈瑜你看着我——你不要睡——我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你看着我——”
陆知年的声音在发抖。
他用手按住沈瑜额头上那道正在往外冒血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温热的,和雨水混在一起,怎么按都按不住。
他能感觉到手掌下面沈瑜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慢,比平时弱,但他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