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289)
沈瑜的嘴唇还在动。
他在说什么,声音很轻,轻到被雨声和车鸣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陆知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小年……别怕……我在……”
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和很久以前在小黑屋门口一样,和救护车上一遍遍说“别怕,我在”时一样。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睫毛在雨水里轻轻颤了两下,再也没有睁开。
“沈瑜——沈瑜你不要闭眼——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好不好——我在这里,你推我的时候我看到你了——我不怕——你不要睡——”
陆知年的声音从颤抖变成了嘶哑。
他跪在积水里,把沈瑜紧紧地抱在怀里,用自己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雨水混着血水从他的指缝淌下来,滴在沈瑜苍白的脸上、紧闭的眼睑上、不再说话的嘴唇上。
他能感觉到沈瑜的心跳还在,但那心跳越来越弱,隔着湿透的衬衫,几乎感觉不到。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梦里,他也这样抱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个人很重要——重要到他每次做噩梦都会喊他的名字,重要到他在无数个深夜醒来时第一个想看到的就是他。
现在他看清了,是沈瑜,一直是沈瑜。
从他入职第一天在旋转门前捡起那份散落的文件开始,从他在江南小镇老槐树下握着那只手说“我放心不下你”开始,从他在古镇石桥上闭着眼睛被吻住开始,从他穿着沈瑜的拖鞋站在这间公寓的玄关里觉得莫名安心开始——一直都是这个人。
他不记得了,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心跳记得,他此刻抱着这个人的姿势和以前每一次拥抱都一模一样。
“我也在……不要离开我……你说你要陪我重新走以前走过的所有路,你说你要带我去看每一个我忘了的地方。我还没走完,你不能先走……你不能让我想起来之后发现你不在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在沈瑜耳边说出来的。
雨水冲在他的脸上、肩上、跪在青砖上磨破的膝盖上,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疼,只能感觉到怀里这个人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周围围了一圈撑着伞的路人。
有人脱下雨衣想帮他按住伤口,有人蹲下来问他伤者有没有药物过敏史,有人在打电话说银杏大道东段发生车祸需要急救。
陆知年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是跪在积水里,把沈瑜抱得更紧,把脸埋进他被雨水浸透的肩窝里。
“你要坚持住……救护车马上来了……我听到声音了……你听到了吗……越来越近了……你不要睡……你不能睡……”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几句话,像是在念某种能留住这个人的咒语。
沈瑜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紧闭着,睫毛上沾了雨水和血水,嘴唇已经褪成了浅灰色。
但他那只还戴着戒指的左手被陆知年握在掌心里,戒指贴在陆知年的手心,还有一点点温度。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穿过暴雨和积水的街道,越来越近。
有人蹲下来轻轻拍了拍陆知年的肩膀,说救护人员来了,让他先松手方便他们做急救。
他点了点头,但手指还是紧紧扣着沈瑜的手,直到担架被抬过来,直到急救人员蹲下来检查沈瑜的瞳孔和脉搏,他才极轻极轻地松开了那只手。
他看着沈瑜被抬上担架,看着急救人员剪开他的衬衫进行心肺复苏,看着担架被推进救护车。
他在车门关上之前冲了上去,坐在角落里,看着急救人员围着沈瑜忙碌,监护仪的滴滴声在车厢里回荡,和之前在病房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一次躺在担架上的是沈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还没干涸的血迹——那是沈瑜的血。
他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隔着湿透的衬衫,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
那个心脏以前被这个人保护过很多次,从江南小镇到沪城公寓,从韩弈到秦旭,从过去到现在,每一次都是他挡在自己前面。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沈瑜刚才说的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小年,别怕,我在。
然后他在心里说,现在轮到我等你了。
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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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记忆
沈瑜被推进手术室时,陆知年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他浑身都湿透了,雨水混着血迹从袖口一滴滴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渍。
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凝了血痂,青紫色的淤痕从膝盖蔓延到小腿,手掌磨破的皮翻起来,被水泡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