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290)
护士过来要给他处理伤口,端着一托盘碘伏和纱布站在他面前。
“先生,您膝盖和手掌都破了,让我帮您处理一下,不然会感染的。”
“不用,等沈瑜出来再说。”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只是把一条干毛巾轻轻放在他手里。
他接过来攥在手里,却没有擦。
毛巾是医院那种粗糙的白色纯棉方巾,边缘印着浅蓝色的院名,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毛巾攥了很久,直到掌心的体温把布料焐热了,才想起来应该把自己擦干。
但他没有动,只是把毛巾翻过来,看着上面那行印字发呆。
手术持续了很久。
走廊里的灯亮得刺眼,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无处遁形。
陆知年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年糕被顾宇接到了公寓里照看,顾宇说年糕从早上开始就蹲在玄关不肯走,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
陆知年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沈瑜早上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说雨大,等他一起出门。
他当时回了个小熊点头的表情。他低头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翻过来贴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人来人往。
顾宇去办住院手续,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叠单子,坐在陆知年旁边。
他没有说“沈总不会有事的”,也没有说“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只是把单子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整理好,和以前每次帮沈瑜准备会议资料时一样。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包苏打饼干放在陆知年手边,说这是沈总以前常备的那种。
陆知年看着那包饼干,想起上次在沪城面馆里沈瑜说,那包饼干他每次来沪城出差都会带一包,已经成习惯了。
许思良赶到医院时眼眶已经红透了。
团子趴在他肩上,毛茸茸的尾巴垂在他后背一动不动,连平时最爱甩的尾巴尖都安静下来。
他走到陆知年面前,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陆知年旁边的空位上。
里面是一杯热茉莉奶绿和他刚烤好的舒芙蕾,舒芙蕾的表面微微凹陷,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他知道沈瑜不吃甜食,但他不知道除了做吃的还能做什么。
手术室的门第一次打开时,一个护士匆匆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血库的储备不太够,正在从中心血站调。病人家属可以先填一下献血登记表,如果有匹配的志愿者请让他们到走廊另一头的献血窗口。”
陆知年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好一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抽我的,他需要多少都可以抽我的——我是他家属。”
护士问了他的血型,他飞快地报了。
护士摇摇头说不匹配。
陆知年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慢慢坐回长椅上,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的手指还攥着那条干毛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在走廊另一头的献血窗口,一个微胖的身影正卷起袖子坐在椅子上。
郭圳比之前更瘦了一些,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很干净。
他填完登记表,撸起袖子露出手臂,转头看向手术室的方向。
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里,躺着那个让陆知年幸福的人。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深瑜科技沪城办事处的茶水间里,陆知年给他泡了一杯龙井,说谢谢郭圳,那天是他的生日。
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除了陆知年。
后来他做了很多错事,付出了代价,在出租屋里把那张便签锁进抽屉里,对自己说这辈子大概没有机会还了。
但今天他站在这里,不是来还债的——是来做一件他很久以前就该学会做的事。
不是为了得到原谅,只是不想看着那个让陆知年幸福的人就这样消失。
护士把针头扎进他的血管,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子流进采血袋里。
他低头看着那袋血,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站在展示厅门口,手里攥着一袋全麦吐司,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推门进去。
现在他不犹豫了。
他填的登记表上用的是真名,护士核对身份时他也没有躲闪。
不管沈瑜醒过来之后知道这件事会怎么看他,不管陆知年会不会知道,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采血袋装满之后护士拔了针,让他按住棉球休息一会儿。
他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上按着手臂,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看着手术室紧闭的门,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他说陆主任,这是我最后一次插手你们的事了,以后你们好好过。
手术持续了好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