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291)
当手术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时,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平静的表情。
“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撞击造成了多处骨折和内脏出血,但抢救及时,输血也跟上了。目前还在昏迷中,需要在ICU观察。如果能平稳度过危险期就没事了。”
陆知年站在医生面前听完这些话,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抖了几下,没有出声。
许思良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他后背上,团子从他肩上跳下来蹭到陆知年脚边,用头轻轻拱了拱他的小腿。
顾宇站在旁边,推了一下眼镜,把缴费单和住院手续整理好放进公文包里,然后拿起手机给陈姐发了条消息——没有说太多,只说沈总出了车祸,人在ICU,暂时平稳。
陈姐秒回了几个字:我们马上到。
沈瑜被送进ICU病房,浑身插满了管子。
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在屏幕上一跳一跳,和很久以前他坐在陆知年病床边的折叠椅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次躺在病床上的是他。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被护士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和之前每一次陆知年住院时护士帮他摘戒指的动作一模一样。
陆知年看到那枚戒指被护士小心地放进透明的小密封袋里,密封袋放在床头柜上,正对着监护仪的屏幕。
陆知年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守了很久。
张姐和陈姐赶到时他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立刻睁开眼。
张姐端着她的保温杯,盖子都没拧紧,茶水洒在袖口上她也顾不上擦。
她看到陆知年手上还凝着血痂,眼睛立刻红了,说你这孩子怎么也不处理一下伤口,然后转身去护士站要了碘伏和纱布,蹲下来把他手掌上的伤口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每一道破皮的地方都贴上了创可贴。
陈姐站在旁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肩上,说公司那边一切都好,让他安心守着。
小周也来了,抱着一盆新分出来的绿萝,说这是从陆主任办公室那盆老绿萝上分出来的,放在病房里养着,等沈总醒过来就能看到。
他把绿萝放在护士站,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写卡片放在花盆旁边,卡片上画了一只猫,这次画得比上次好一些——至少能看出来是猫了。
张姐把陆知年手掌上的最后一处伤口也处理干净,拧上碘伏瓶盖,抬起头看着他。
“你这孩子,上次住院也是这样——沈总守在你床边,你守在他床边,你们俩就不能一起健健康康的。”
“我知道,等他醒了我一定好好说他,让他以后下雨天不要下车等我。”
张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保温杯里的茶水倒进杯盖里,递给他,说喝点热的。
杯盖边缘有一点茶渍,是张姐用了一年多的老保温杯,茶渍洗不掉,和陆知年那只马克杯杯底的茶渍一样。
后来护士出来告诉他病人暂时平稳了,劝他回去休息一下、换件衣服,天亮再来。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时膝盖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管,只是把手上的血迹冲干净,换上顾宇送来的干净衣服——那件浅蓝色衬衫是沈瑜给他买的,袖口的扣子是沈瑜上次出差时新换的,暗银色,上面刻着极细的字母。
他把扣子系好,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看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下巴上冒出几颗青色的胡茬,但穿着那件衬衫,看起来至少不像是刚从暴雨里爬出来的了。
然后他又走回ICU门口,在长椅上坐下来。
走廊里的灯光透过眼皮,晕成一片暖橘色的光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早上沈瑜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瑜说跑快点,别淋太久,车窗上的雨水正沿着玻璃往下淌,把他的侧脸映得有些模糊。
他想起沈瑜在厨房里煎蛋时系着那条小熊围裙,锅铲在手里转了一圈,把溏心煎蛋铲进他的盘子里,说这次蛋黄没破。
他想起沈瑜的手指在扶手箱上轻轻敲了两下,说银杏大道这边地势偏低,积水一时半会儿退不了,语气和开会时分析项目风险一模一样。
他想起沈瑜站在古镇石桥上,灯笼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他说河灯每年都一样,但你每年都不一样。
他猛地睁开眼睛。
古镇——石桥——灯笼——河灯。
他记得那个画面。
不是从照片里看到的,不是沈瑜讲给他听的,是他自己记得的。
他记得那晚的风是凉的,带着水草的气息,从河面上吹过来时把他的碎发吹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