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316)
“上次我们俩单独坐飞机还是从沪城回帝都的时候。那时候我刚恢复记忆没多久,在飞机上靠着你的肩膀睡了一路,醒来时嘴角还挂着口水印。你没告诉我,到了机场才提醒我擦,但你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的——你在偷笑。”
“我没有偷笑。”
“你有。你每次偷笑的时候眼角会弯一点点,不明显,但我知道。后来我每次在飞机上装睡,你都会帮我把毯子往上拉。”
“你知道我是装睡。”
“知道。你装睡的时候呼吸频率比真睡的时候快一点点。我没拆穿,是因为你靠在我肩上的时候,我能闻到你洗发水的味道。”
“你连我呼吸频率都研究过。”
“你的一切我都研究过。”
落地时是下午两三点钟,南方的空气湿润温暖,风里裹着桂花的甜香和海水微咸的气息。
机场外种着一排椰子树,阔大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
陆知年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睫毛在阳光下轻轻颤动。
“这个味道和古镇不一样。古镇的桂花香是含蓄的,藏在巷子里,要拐好几个弯才能闻到。这里的桂花香是扑面而来的,和阳光、海风混在一起,整个城市都泡在里面。你闻——有桂花的甜,还有海水的咸,还有椰子的清香。这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在帝都从来没有闻到过。”
“你喜欢吗。”
“很喜欢。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以前你说南方的海边有桂花,我在脑子里画了很久都画不出来——桂花是江南的,海是南方的,这两种东西怎么会在一起。现在站在这里,发现它们不但在一起,还搭配得特别好。就像年糕和团子——一个橘的一个白的,本来谁也不挨着谁,现在见面就蹭下巴。”
沈瑜把两个人的外套叠好放进后备箱,出租车沿着海岸线公路驶向小院。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海水味。
陆知年趴在窗边看着外面迅速后退的椰子树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平面,忽然指着路边一片开着花的树。
“那些是不是桂花。淡黄色的,比古镇的小,但花簇更密。你看那一整排都是——这边的人是不是把桂花当行道树种。银杏大道种银杏,这里种桂花。春天银杏发芽,秋天银杏落叶,冬天桂花开花。每个城市的街道都有自己的季节。”
“应该是。这里的冬天暖和,桂花能开很久。房东说这两棵桂花树从她小时候就有了,每年冬天准时开,从不误期。和年糕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踩你脸一样准时。”
“年糕的准时是跟你学的。你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煎蛋,它在旁边看了很久,后来就学会了。”
小院是白色的矮墙围成的一方天地,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枝头缀满了淡黄色的小花,树下摆着藤编的桌椅,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瓶,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
推开后门就是沙滩,细白的沙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海岸线,声音低沉而规律。
陆知年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两棵桂花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这院子像画一样。比古镇还安静——古镇有游客和船娘的歌声,这里只有海浪和桂花。你听,桂花落下来的声音都能听见。刚才有一片花瓣落在桌子上,啪嗒一声,很小很小,但我听到了。”
他伸出手,刚好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很小,淡黄色,躺在他掌心里,和他以前在古镇捡到的那些金黄色的花瓣不一样,但香味同样甜糯。
他把那片花瓣放在粗陶花瓶旁边,然后仰头继续看着那两棵桂花树。
海风吹过来,桂花树沙沙作响,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头发上、肩上、摊开的掌心里。
沈瑜站在他身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他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
画面里是桂花树下仰头看花的陆知年,阳光从他的侧脸洒下来,把他弯起来的眼睛照得很亮,肩上落了几片淡黄色的花瓣,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我想起你在古镇的院子里,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花瓣落了一肩。那时候我问你梦里的我有没有吻你,你说没有。后来我补了一个。现在这里也有桂花,虽然不是同一棵树,但花香很像。你要不要补一个。”
陆知年转过身,踮起脚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海风吹过来,桂花树沙沙作响,有几片花瓣落在他们肩头。
他退后一步,弯起眼睛笑了。
“这次不是顺便,是想亲你。这里的桂花和古镇不一样,但味道很像。”